第646章 這是最壞的世道,也是最好的世道

  李煜瞧著趙鍾岳縱馬匯入隊伍,心裡還是止不住地想。

  『為什麼是你?』

  他嘴角浮起一抹輕笑。

  『當然是因為這隊伍里還有個李雲舒。』

  往撫順北山塞女眷,可不是把人往那兒一丟就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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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僅僅如此,這不就是主動把軟肋交出去,任人宰割嗎?

  李煜提前安排了李松、李翼兩個百戶,他們算是有資格護著的人。

  但這不夠。

  有了存在,就得有話語權。

  還缺個人......

  缺個能站出去說話的人。

  這個人要替與李景昭榮辱與共的半身——李雲舒,去當個傳話筒。

  女子不能說的話,得他說。

  甚至女子不能做的事,也得他做。

  有人幕後,有人台前。

  哪怕倒了台前,也僅僅只是輸了場面,幕後的那個總還能把人撈出來。

  人還在,就不算輸,總有捲土重來的那一天。

  ......

  可惜,李松那樣的李氏家僕,出身太扎眼,和幕後綁定太深。

  如此反倒登不了這個台。

  那這個人選,除了趙鍾岳還能有誰呢?

  總不能把趙琅老爺子那一把老骨頭搬出來操勞,李煜還拉不下這個臉。

  李煜想著,還是該讓趙鍾岳高興兩天。

  等李雲舒哪天找上門去,他也就該懂了。

  不懂也沒事兒,其實繼續這麼傻樂著也挺好。

  「哈哈——」

  李煜想著想著,一個沒忍住就笑出了聲。

  反正到最後,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地畏著、敬著他眼中的暴躁表妹?

  母老虎,那也是老虎。

  數月同桌而食,有些貓膩,李煜又怎麼可能看不清呢?

  看破不說破,卻也不妨礙他在此幸災樂禍。

  順便的,看趙鍾岳的背影也更順眼了些。

  「駕——」

  李煜拍馬前追,直奔那架青帳馬車而去。

  ......

  「參見景昭將軍!」

  山麓外,早早有人迎著。

  再次回到北山,李煜見到了不少熟面孔。

  其中尤以屯將徐桓最是扎眼。

  誰讓他是北山內獨一號的屯將呢?

  最前頭的小千戶李君彥,不過就是個『小蘿蔔頭』,外人一不小心就一眼略過了,只當是哪家的小公子。

  唯有獨自站在第二排突出位置的屯將徐桓,反倒像是身後一眾百戶的領頭人。

  李煜審視的目光,看得徐桓心中很是尷尬。

  具體表現出來,就是沉默,像是想要成為透明人那樣的沉默。

  雖有些自欺欺人,卻是徐桓無奈之下的辦法。

  略過他,李煜看向後面的一眾武官。

  高遠庭、陳寧、劉訣、秦守臣、蘇離、李松、李翼,還有個生面孔,合計八人。

  若不出所料,那人應是徐桓手底下的營軍百戶。

  「行軍日久,不必多禮,還是先讓將士們入內歇息,蓄養精神。」

  「喏!」眾將無有不從,盡拱禮。

  「將軍請!」

  人群分作左右,讓出一條通途。

  徐桓悄然退往一側,隱於其中。

  獨獨剩下個小千戶,自己主動迎了上來,「大兄!」

  李君彥迫不及待地小聲分享道,「大兄你知道嗎?我竟然也有侄子了!」

  只是這聲音再小又能小到哪裡去呢?

  幼嫩的嗓音頗具穿透性。

  人群中的李翼垮著臉,眼睛已經是有了三分死魚眼的雛形。

  儘管同族之中不止一人要把李君彥喚作小叔叔,但總是需要在眾多同僚面前接受『公開處刑』的,卻只有百戶李翼一個。

  其餘族人的職位低,惹不起還能避一避。

  但李翼卻是沒處可避,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好在這樣的社死情況,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

  習慣才怪!

  「哎——」

  他不是不在乎了,他只是累了,這才默默嘆了口氣。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誰讓他自己輩分小呢?

  往上追溯,自家父親也是受害者啊......

  這樣的情況莫名讓人覺著似曾相識。

  李煜想了一瞬,隨即恍然。

  李翼還不如他父親,當年與還是個小娃娃的李煜當面好歹還是同輩而論,稱兄道弟。

  現在一如當年,只不過李翼的輩分比他父親又降了一檔。

  這下成了叔侄,而且他才是那個侄子。

  「彥弟,當守禮養氣,莫要一驚一乍。」李煜矮身拍了拍對方稚嫩的肩頭。

  對於這番僭越之言,一眾百戶仍是默不作聲。

  論公,李君彥是千戶,李煜是屯將。

  這當然是大不敬。

  只是二人言語間稱兄道弟,儘是私情......這又成了家事。

  公私又哪是那麼容易分得清的?

  朝廷久無音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索性就當做沒看見。

  這霉頭,又哪會有人真的不開眼去碰上一碰?

  李君彥環繞在李煜身周,邁著小小的步伐時快時慢。

  沒多久,他就注意到了李煜身後亦步亦趨的李雲舒。

  「景昭大兄,這位姐姐是?」李君彥好奇道。

  李雲舒眨了眨眼,嘴角漾起笑意,「彥弟,妾乃景昭之妻。」

  「你喚我舒兒姐就好。」

  李君彥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應了下來,「哦,那舒兒姐就是嫂嫂!」

  女子笑顏更盛,如牡丹初綻,絢爛不可方物。

  誰說童言無忌不好的?

  童言無忌可太好了!

  似乎是感受到李翼那絲頗有怨念的注視,李雲舒的翦水秋眸輕輕一瞥,似是眼角都含著笑意。

  李翼心裡有苦,但沒地兒說。

  片刻後,他心下卻也略感唏噓。

  ......

  當年當日,李氏學堂有幾個孩子在角落圍聚,暢言未來。

  小李翼叉著腰說,「我要建功立業!當個大大的百戶!一門三百戶!」

  他父親就是百戶,他哥哥以後也會是百戶。

  所以,那時他以為這就是頂大的官兒!

  那他也要當個百戶!

  還有人說,「......」

  其實說了些什麼,李翼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有些人的名字和面容都已模糊褪色,有些人反倒更鮮明了許多。

  小李煜嘴角揚起,「我爹說他要給我打下一片大大的家業,他要我承繼家業,老老實實地享福!傳宗接代,光耀門楣!」

  小娃娃尚不知那是什麼意思,卻也能感受到父親的殷殷關愛。

  後來李煜才知道,李氏根本沒必要靠他來光耀,因為那門楣已經夠高的了。

  所以父親對他的期待,就只有前者,沒有後者。

  至於那時的李雲舒說了什麼?

  她好像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一個人。

  孩提時代的表現總是那麼的簡單直白。

  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李翼反正是看出來了,但他只是看個熱鬧。

  李翼從未想過,他們那時的夢想,會以如今這般境況而實現。

  ......

  他升了百戶,雖然過程荒誕的有些過了頭。

  一路千里歸鄉吃盡了苦頭,於是......苦盡甘來?

  ......

  他繼了家業,福還沒享到,就不得不光耀門楣,他自己的門楣。

  前者沒了,只剩下後者。

  那門並不高大,但是依舊穩當。

  撫遠縣沒人再說什麼錦州李氏,人言李氏......那不就是順義李嗎?

  ......

  她嫁了郎君,是早早選中的那個。

  李翼本以為這是他們當中最離譜的那個,結果還是成了。

  ......

  這陌生的世道,它奪取一切,又還以無限的可能。

  真是既殘忍......又乾淨......

  李翼嘴角不由咧了咧,再不複方才苦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