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賊死,債消

  「大當家的,咱們歇歇吧,官兵肯定不敢追來的。」

  搭靠在車架上的窮書生,在一眾強人的環伺下,身不由己地提了提建議。

  大伙兒累了,想歇歇。

  但沒人敢觸大當家的霉頭。

  於是,這個倒霉書生的存在價值,就在於此。

  他足夠機靈,識時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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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同窗幾人,只活下他一個。

  「嗯,休息半刻。」

  大當家斜睨了一眼,隨即點點頭。

  他摩挲著懷裡的字牌,靠坐在一處土堆上。

  官兵追擊,前提是他們還在官道坦途上。

  此刻,他們早就驅車在分叉口轉入了一條山道,根本就不懼官兵騎隊。

  比起擔憂官兵的追擊,他對自家子侄的死,反倒更放不下。

  「憨娃,莫要怨叔心狠。」

  那雙布滿老繭的粗糲手掌中的字牌,上面隱約可見一個『劉』字。

  這是一個能夠象徵宗室身份的令牌。

  大當家,不,應該喚他為劉牧野。

  劉牧野看著手中這個翻看了無數次的族牌,仍是久久不能回神。

  村中男丁的血,早就潑灑在了無人知曉的地方。

  族裡不知死了多少人,就為了救這牌出祠。

  國之大事,在祭在戎。

  這族牌,對這一支耕田的劉氏人而言,就是最重要的祖牌......

  大順太祖,便是他劉氏先祖。

  遙想二百餘載之前,神州陸沉。

  入主虜賊以漢人為兩腳羊,其眾是真正意義上的取食於民,藉此縱橫馳騁於南北。

  一支沒有後勤顧慮的食人之眾,再配上來去如風的騎兵......就此成為了中原百姓的噩夢。

  他們極盡兇殘,且勢不可擋,以野蠻侵蝕著文明。

  前朝天子國喪,長江以北之中原沃土盡皆淪喪。

  然後,便是太祖劉裕自江南異軍突起,跨江而擊,一掃寰宇,澄清宇內。

  這些故事,他從小便聽,直到現在也聽不厭。

  「劉氏血脈延續,反正也不差咱們這一支小宗......」

  劉牧野自言自語,似乎是在告慰亡魂。

  身旁三丈皆無人敢近,生怕擾了他的心思。

  「只劉氏清名,獨不可辱......」

  屠龍者終為龍?

  不,他不接受!

  先祖勇烈,匡扶天下於傾頹,挽狂瀾於既倒。

  劉牧野也不得不承認,即便是太祖劉裕麾下佐將也曾食人妾婢,以資守城斷糧之艱。

  族書所記,太祖劉裕引兵救城,稱其曰,『悖以人倫,忠以國事。』

  先祖不曾苛責於這些困於囹圄的可憐人,甚至能夠表達理解。

  但族書上仍有下半句。

  『吾不斬忠,卻不可用禽獸爪牙。』

  『幸於不日當有一戰,吾需八百奮勇相隨,搏一勝機,當全汝名。』

  『念在滿城百姓殷勤獻妾,汝等食一人,需殺一虜以慰。』

  『故虜盡,則罪消......』

  旬日後,太祖劉裕親領八百罪軍為鋒,引南軍三萬,衝破了五萬虜賊。

  劉牧野每每思之,皆心潮澎湃,神往不已。

  二十載耕種的苦日子讓他身心麻木,卻也讓少年時的夢中期許更顯珍貴。

  那是獨屬於他的寶藏。

  是故,劉牧野可為活而賊,卻不願率獸而食。

  其實山寨上的許多人,壓根不知道他們吃過『熟羊』。

  真相只有下山打獵的少數人明白。

  那肉乾可以是鹿肉,是羊肉,也可以是別的什麼......

  所以,劉牧野容不下一個捕人而食的子侄。

  想著想著,劉牧野閉目,再睜開時,便不再為子侄的死而哀慟。

  他現在是個英雄,他的死,為全寨討來了一條活路。

  這樣的死法,方不負劉氏名。

  而不是一個偷娃的賊,一個食人的獸......

  「故身死,則罪消......」

  劉牧野將那染血的平安鎖,塞入了土堆的縫隙,輕輕的攏土埋了埋。

  「一命換一命,就再不欠什麼了。」

  呢喃過後,他站起身拍了拍塵土,大聲道。

  「出發!莫讓山上的家小都久等了!」

  眾人熱切地目光看向遠處的山寨,再看著大車上的資糧,不由挺胸昂首,一個個如同鬥勝了的公雞。

  ......

  校尉楊玄策此刻境遇卻要慘澹許多。

  「狗娘養的賊!讓老子抓住,非扒了他皮!」

  他來回踱步,不時咒罵幾句。

  並時不時地朝坡下眺望,渴望尋找到散出去引屍的騎隊蹤跡。

  直到一個時辰後,才有一伍騎卒甩脫屍群,循著坡頂的旗號姍姍來遲。

  等到所有人折返,那都是兩個時辰後的事情了。

  之所以花了這麼長時間。

  一是因為屍鬼鍥而不捨,劣馬的耐力問題不足以讓他們很快脫身。

  他們不止囊中箭矢消耗過半,就連一些人的長槍上也沾染了污血。

  少數恢復奔跑能力的跑屍,就像是甩不掉的牛皮糖,死死咬在騎隊後方。

  騎卒們費了好大力氣,才有幸平安歸來。

  二是因為人疲馬乏,騎卒們停下腳步,也不得不休整一時半刻後才有體力往回趕。

  『忒兒......忒兒......』

  看著他們胯下馬腹力竭般的急促鼓息,楊玄策沒來由的感到一陣氣餒。

  為了引屍脫難,這些騎卒此刻看著一個比一個狼狽,也一個比一個疲憊。

  馬臀布滿了鞭痕,甚至有人曾用短刀刺入,以此催動那最後一絲馬力。

  最後靠著留下的馬屍為餌,才甩脫那數百追屍。

  這便是他們當中有人兩人同乘一騎的原因。

  局面如此,楊玄策再也提不起追擊那些賊匪的勁頭。

  沒了那些大車上的補給,他們就只剩下身上的乾糧。

  射空的箭囊也無從補充。

  這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們只能原路退還,去找鐵嶺衛附近的屯將許開陽等眾,先混上口吃食,免得餓死在半途,再另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