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龍蛇起陸

  已經沒有時間再留給他自怨自艾。

  很快,城外南北的消息就陸續報到了太守張輔成面前。

  風塵僕僕的營兵斥候抱拳道。

  「報!蔡校尉、遼陽衛鄧千戶與常千戶,派卑職等三人,一路快馬加鞭,來向大人示警!」

  「......遼陽有東征甲屍過萬,合屍群數萬,翻山越境,恐自高麗漢城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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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日......或進逼瀋陽城下!」

  「遼陽半途尚有百姓千餘,兵丁數百之眾,懇請大人您派人接應!」

  「我等鄉鄰生死,盡繫於大人一身矣!」

  此一憂也。

  ......

  這次,是從蒲河以北僥倖脫難的一名敗兵。

  「報!卑職靖遠縣籍貫,暫於百戶陳然麾下聽用返鄉!」

  他們中許多人的目的很單純,只為了帶回祖宗家譜。

  至於家小倖存之機,幾乎不報多少希望。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敗兵繼續道,「我等過蒲河,未達蒲河屯所,遇......遇群屍南下,迎頭相擊!」

  「我軍......我軍潰退,卑職與隊伍失散,只得騎馬回報!」

  如何能不潰退?

  那些屍鬼中混雜著一些特殊的執屍,它們手持亂七八糟的殘刃。

  雖說那殘破兵刃早已鏽跡斑斑,它們卻還是占著力大無窮,不懼刀兵加身等優勢。

  它們已經瘋了魔,它們不吃人,卻樂於殺人。

  「血債!血償——!」

  或許它們最初的執念只是針對屍鬼,也可能人與屍二者皆殺。

  更有如老卒李百田那般,對災民充滿怨憤,尋路西追專殺活口的。

  可現在,它們大多只剩下化餓欲為渴血揮灑的殘念。

  正是因此,混雜了這些持刃執屍的屍群才能安然匯聚在一起,而不是陷入同類相殘相殺的窘境。

  正是這樣一支自然匯聚的恐怖屍群,一湧上來就讓這支人數劣勢的營軍難有招架之力。

  刀刃相迎,力弱者崩。

  更何況,與活人不同,它們不止揮刀舞棒這一種方式。

  每一根手指,每一顆牙齒,都是它們的武器。

  這是本能,與執念無礙。

  且戰且退至半途,營軍就只剩潰敗一途。

  化退為敗,有些變化只在瞬息。

  「還望......還望張大人施以援手,救我等同袍性命!」

  此為二憂也。

  百餘營軍被群屍所潰,這個消息甚至在張輔成心裡泛不起波瀾。

  只因消息表明,靖遠北屍較之東征南屍,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靖遠衛地廣人少,哪怕算上邊屍,屍群至多不過萬餘。

  而一路北上遼陽衛的東征甲屍,單是被它們裹挾在隊伍之中的同類就至少是這個數字的兩三倍。

  這是一場更甚於去歲屍亂的威脅。

  哪怕渾河上游飄下千百屍鬼,也不過是那數萬群屍的十之一二。

  這城,能守得住嗎?

  沒人能給他答案。

  ......

  李煜案前的憂慮,較之瀋陽府不遑多讓。

  彼有一南一北之害,此有一東一西之亂。

  所謂東,便是東面邊牆門戶——撫順關。

  亂者非屯將徐桓,而是......沿邊牆逃亡北至的又一批殘兵敗將。

  人數不多,殘兵百餘,逃難百姓數十。

  這些逃災之人零零散散,卻全都是從南而來。

  其出處,皆在鴨綠江畔鎮江堡左近。

  託了他們突圍出逃的『福』,徐桓派斥候沿路南下,果然探得一支數量不明的屍群正沿邊牆緩緩而進。

  得此噩耗,他也只得將消息報到撫遠縣李府內的案頭。

  「景昭大人,徐將軍的意思,是希望能夠......能夠棄守關口。」

  前來通稟的這位營軍百戶,滿臉的尷尬。

  徐桓昔日嘴上說著暫從於撫順千戶李君彥治下。

  但現在真遇上了事兒,還是只得老老實實地派人奔著撫遠縣來找李煜,尋他李景昭商洽。

  沒有李煜的點頭,他們這些人不管是往北山還是撫遠縣,都退不回去。

  實在是,形勢比人強。

  關城西面防禦薄弱,根本守不住內敵!

  昔日撫順關駐軍便是被邊牆北進之屍圍滅。

  他們若是不退,也不過是重蹈去歲覆轍,再遭團滅罷了。

  ......

  東亂既明,西亂自然便是沙嶺堡遇襲之變。

  是夜,巡檢趙懷謙一路疾行,一日半便入撫遠縣內,報於李煜案前。

  「大人,順義堡北面似有群屍南下,卑職不敢耽擱,快馬回報!」

  這件事兒,就發生在前日。

  李煜端坐主位,面色沉靜,心中實則有些氣急。

  他此行意在防備鐵嶺北屍。

  結果一回來,不過放縱一夜,稍稍喘了口氣。

  東西兩面就皆傳噩耗。

  不過往好了想,這起碼說明,他當初在沙嶺堡和撫順關留人駐察,也不算是做了無用功。

  總不至於大難臨頭才察覺不妙。

  待到趙懷謙返城的第二日,沙嶺堡緊跟著又來了最新的消息。

  這次是斥候攜口信而報,「大人!隊正李盛已經探明,來敵並非屍鬼!」

  大抵是虛驚一場。

  斥候繼續道,「只是他們強擄了更夫老秦,至沙嶺堡外叩門。」

  「其眾五百之數,漢胡雜糅,有不少雜胡老幼。」

  「領頭的,自稱是駐邊墩樓百總,俞至大。還有他的拜把子兄弟,胡兒伊稚衍!」

  ......

  兩訊相匯,李煜顧不得怨天尤人,只能儘快做出應對。

  他先是喚來一隊斥候。

  「李季,帶一伍兄弟走一趟,去撫順關傳我軍令。」

  「命他們退往北山,同時沿途召回我軍駐驛兵伍!」

  「同時沿途召百戶李順、劉源敬領隊北還,留百戶李松仍舊駐足北山山防!」

  「喏!」

  李季持了令牌快步而出。

  緊接著,候在門外的李翼快步而入,「拜見煜叔,可是有什麼用得到我的地方了?!」

  看著同族李松庭被李景昭任做汎河所城駐屯百戶,他心裡著實是痒痒的很。

  百戶,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官職,現在似乎只要伸伸手就能夠到。

  這讓他如何坐得住?

  這不,一聽到李煜有事喚他,這就快步疾行而來。

  李煜也不客套,開門見山道,「翼侄,如今種種跡象表明,南屍進逼撫順已成定局。」

  「北山駐地內留著李君彥,持千戶印璽節制軍民,我恐人心難定。」

  「只能交託於你,代我......」李煜頓了頓,還是握上李翼手臂,「代為叔護持彥弟一二,當斷則斷,不可生亂!」

  「你入北山,可與百戶李松唇齒相依,二人相援,總不至於獨木難支。」

  想到那位年紀尚幼,卻也是自己叔叔輩的撫順小千戶,李翼面色不由古怪。

  有時候,倒也讓人挺羨慕他的運氣。

  「喏!」李翼雖是應下,動作卻還是有些猶疑,「只是,煜叔,我當以什麼名義過去行事?」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李翼已經感覺到那百戶的名頭已經呼之欲出了。

  這事兒早有跡象。

  再加之多年的默契,他僅是通過李煜的眼神、動作就能有所臆測。

  但還是得親口聽到李煜的肯定,他才能安心。

  李煜點點頭,果然全了他的意,「翼侄當以撫遠衛所駐屯百戶職,入北山為撫順千戶客將。」

  這樣一來,他與李松這兩位直屬於小千戶李君彥的客將,便有了便宜行事之權。

  再加上足額滿編的麾下兵卒。

  應是足以制衡那撫順衛的五位百戶,即高遠庭、陳寧、劉訣、秦守臣、蘇離五人。

  況且,這五人也不是真真正正的一條心。

  其中高遠庭、陳寧二人牽掛頗多,也堪為李翼、李松行事的臂助。

  如此,便是以四制三,算不得困難。

  不過畢竟行事匆忙,李翼只能是領著一隊李氏同族輕裝簡行。

  他麾下空置的另外一隊兵馬,只能是去北山百姓之中自募編練。

  但是想來有千戶大旗,再加上李松、高遠庭、陳寧的支應,李煜覺著也不是什麼難事。

  「是,小侄這就出發!」

  李翼離府時,只覺得走路都是輕飄飄的。

  腦海中仍是有那幾句話念念不忘......

  『世有大亂,龍蛇潛蟄,大丈夫自當搏取功名。』

  『這才是......不枉人間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