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一勝於百

  好似頑童畫下的一道筆痕,火光歪歪扭扭地亮了起來。

  『嘭——』

  在無人能聽到的地方。

  『嘭——!』

  溝壑內嘈雜的屍鬼嘶鳴,開始夾雜著一聲聲爆鳴。

  那是從它們口鼻逸散出的某種氣息。

  積少成多,宛如瘴氣般沉積在護城溝內,無處可散。

  席捲而來的火焰就像是一團火球,一次次地爆開,又重新凝聚。

  繼而再次爆開......

  力道不足以掀飛如此之多的屍鬼,卻足以將炙熱的火焰傳導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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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襟、草木、繼而是它們本身。

  一切都陷入火海,一切都在燃燒。

  「萬歲!萬歲——!」這吶喊聲聲嘶力竭,直衝雲霄。

  營地內的將士在暢然歡呼,他們真的不求其他,只希望......真切地贏上那麼一次。

  一次次生死相隔,一次次聞屍而逃。

  有時候,贏一次比敗上百次更重要。

  這說明,努力尚有回報,付出尚有成果。

  當年只是方向出了錯,只是引路之人走岔了道......

  那他們就找回其中正確的路,繼續走下去便是。

  逸散的心氣在重聚,渾濁的眼眸在火光照耀下愈發明亮,彎頹的脊樑愈發挺直。

  這變化是悄然無息的,更是不講道理的。

  熱切的目光投射而來,一道又一道。

  比起那道結果已經註定的遙遠火光。

  現在他們更期待,這位『起於微末』的同族之標榜,還有什麼打算。

  ......

  起於微末?

  當然!

  他們這些人,最愛聽的就是這樣的故事。

  出將入相,他們就愛聽這樣的事情。

  族中對此也總是樂見。

  男兒至死皆少年,少年時所憧憬之物,明知不可得,卻又在心中最是珍貴。

  這更能激勵他們建功立業,闖出一番功名。

  現在眼前,就有一個這麼真切的例子,與故事中的身影略有重合。

  如何能不讓人與之共情?

  如何能不讓人期待......他到底能走多遠?


  這世上,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距離。

  恰好,李煜不需要這麼多人一起理解。

  追求心與心的理解,太肉麻,也太軟弱。

  他只需要人們看見他的成功,為之見證,為之認同。

  對營地中嘈雜的狂歡,李煜攔下身側諸位隊官,緩緩搖了搖頭,默然許之。

  ......

  有人跪地,腰背蜷縮著,顫抖著。

  他不斷捶打著地面,嗚咽著,任由淚水滴下。

  「我們勝了!勝了——!」

  「阿弟,我們......勝了.......」

  昔日兄弟同營,一人歿,屍骨歸於異國他鄉。

  一人歸,徒留其徘徊於人世。

  他也想報仇,卻又不知仇從何起。

  心中只余茫然......

  說到底,那些東西不過是一具死屍,仇從何報?

  沒有意義......活著沒有意義,死了好似也沒有意義。

  生與死的界線從來沒有在心中如此模糊過。

  這世道就像是一片污濁的林霧。

  目之所及,惟余茫茫。

  心不知所起,身不知何往。

  麻木的行軍,麻木的逃亡,麻木的活著。

  不管走了多遠,那揮之不散的霧氣仍然把他困在了原處。

  『呼——』

  驀然回首,有人猝然點亮了霧色中的一束火光。

  『真美啊......』

  光與熱,最是誘人追尋。

  回過神來,他眸中熱切的眼神迫不及待地投了過去。

  心中想著,『想看......想看!』

  想看看這束微不足道的光亮,究竟能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想看看這片林霧,是否真的可以被祛除。

  那是比痛苦和哀愁更重的好奇。

  這好奇是如此的強烈,亦是如此的克制。

  憧憬他,跟隨他,觀察他。

  空洞的心靈被注入借來的理想,借來的道路。

  但只要能真切地通往未來,那也沒什麼不好。

  ......

  「將軍!卑職等幸不辱使命,功成而還!」

  李煜身前,拜倒著一眾回營的騎卒。

  像是在做夢一樣。

  『百騎劫營、一騎當千,』比之這些也不遑多讓。

  回過神來,他們就做成了這般大的事。

  臉頰亢奮的通紅,有說不盡的話想要傾訴。

  但在李煜面前,他們選擇克制。

  李煜頷首道,「諸位忍常人所不能忍,甘冒奇險,首功當仁不讓。」

  「日後本將自有封賞。」

  「現在,去歇息罷,這是你們應得的。」

  一眾騎卒再拜,「謝將軍體恤!」

  起身又是一個踉蹌。

  群屍追噬的那種壓迫感,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遲來的後怕,在心頭湧起。

  卻如李煜所言,他們身心俱疲,需要休息。

  ......

  夜色中的火光,比夕陽更紅,比夕陽更暖。

  翌日清晨,李煜走出帳外再抬頭去看。

  只見汎河所城外的一圈『焰河』不知何時起就已經熄滅了。

  甫一靠近,一里外就能聞到那股揮之不去的焦糊味。

  有斥候大著膽子接近過去,俯身朝護城溝里打量。

  『喀拉......』

  異響剛起,斥候就後怕的急忙退了幾步。

  緣是地面乾裂,只是方才腳步剛落上去,溝壑邊緣就垮塌了幾寸,有土石滑落而下。

  覆在那焦黑色的殘骸之上,為其點綴上一縷別樣的黑灰色。

  死亡如果有顏色,那麼此刻就一定是黑色。

  今日大營傾巢而出,李煜親引營中四隊人馬全數而至。

  來看一看他們昨日建下的功績。

  順便,來接手這座『空城』。

  『嘔——』

  『嘔——!』

  好似是連鎖反應一般,當第一個人沒忍住乾嘔時。

  這聲音便多了起來。

  不是出於『恐懼』那樣淺薄的感知。

  而是身體本能的抗拒。

  大腦拼命地告警,想讓他們遠離這處無數同類埋骨的『墳場』。

  但他們的意識卻又無比清晰地告訴自己,屍鬼死絕,安全了。

  危險與安全,相衝的矛盾訊息湧入腦中,潛意識在短暫遲滯過後,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

  那股味道仿佛變成了這世上最噁心的東西。

  讓人只是聞到,就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李煜蹙眉掩著口鼻,揮了揮手。

  身後的親衛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抱拳道,「家主。」

  「傳令下去,進城!」

  這滿溝焦屍當然需要處理,但卻不是現在。

  「喏!」

  親衛拱禮,轉身便去。

  ......

  「吼——!」

  果然不出所料,城裡還是有些屍鬼的蹤跡。

  這些麻煩的東西,把自己困在窄巷,困在院牆內。

  還得李煜派人一寸寸地去找,去尋。

  這城裡的殘屍,比城外一動不動的殘骸,可要兇殘得多。

  而且,李煜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