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與身皆需港灣。
亂世為煎,讓人一刻不得閒,身心俱疲。
屍疫之禍就是這樣的亂世。
人世為泉,讓人陶醉於其中。
撫遠縣便是這樣的人世。
城內校場上,李煜看著眾人心不在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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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時不時地回頭看向街巷,念念不忘。
「今日諸位初至,本官便稍盡地主之誼......」
「可支一日餉糧,米五升,粟一斗。」
多麼?
不多。
這只是李煜此前曾給麾下步卒開出的日餉,一分不差。
到了如今,撫遠兵卒大多都選擇了攢起來,領取周餉。
因為每日一餉實在是牽扯了府衙太多的人力,以至於效率低下。
且兵卒們也有些厭煩於每日無休止的排隊。
尤其是大伙兒家中已經有了餘糧,對撫遠縣內重建的官家......積累了些許信心。
起碼他們不會覺著,過了今天沒明天。
因為看得到明天,所以大伙兒對時間便沒那麼緊迫。
樂得聽從府衙公文的安排。
......
「謝將軍——!」
這下,台下反倒沒人稱呼『族兄』之名。
當兵吃餉,吃餉當兵。
誰發餉,就是誰的兵。
這規矩自古有之,台下兵將也不是痴傻的,更是對同族親友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過去,朝廷發餉。
現在,朝廷銷聲匿跡,只能是李煜自己發餉。
權力的認同不需要敲鑼打鼓,往往在不起眼的瞬間,就已經在雙方心中埋下根系。
「諸位,晚間歸營,自會有人安排你們宿夜!」
李煜在台上繼續道。
「至於白日,可自行之。」
「然家有家法,族有族規!」
「你等需安分守己,莫要讓族兄我難做......」
這是警告,也是先禮後兵。
秩序的搭建需要很久,毀壞它或許只需要一瞬。
既是李氏同族,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行事代表的也是李煜的顏面。
這個道理,李氏眾人倒也熟悉得很。
私下裡大伙兒是順義李、撫順李......
可上了台面,到了洛京,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圈子......『錦州李』。
而到了撫遠縣,他們在百姓眼裡,同為順義李的親族。
「喏!」
台下諸將再拜,莫名地讓人覺得有些迫不及待。
「去罷。」
李煜一揮手,眾人便既急且穩地朝庫房門前的庫吏走去。
將士們排成長龍,領著餉糧,結伴朝營門外熱鬧的街巷走去。
於他們而言,最好的療愈,或許就只是一碗熱乎的麵食......
重要的不是吃什麼,而是以怎樣的心情去吃。
是為了活命?
還是為了享受生活?
『享受』,多麼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啊!
......
『叮鈴——』
街邊掛了個『面』字的小鋪,風鈴一響,埋頭算帳的店家就曉得是來了客人。
然後自會有人上前接待。
來人只試探性地點了四碗素麵。
每人都往店家的秤碗裡倒了些粟糧,直至壓過秤砣。
端盤的小老兒髮髻斑白,臉上樂呵呵的端著四碗面走了過來。
「來嘞!客官您的面!」
「請好吧您!」
李翼遲疑地探手取過筷著。
『啪嗒......』
剛一上手,他就下意識地熟練打了打毛刺。
然後,他呆愣地看著自己手中的筷著,心中竟是有些莫名地暢快。
同桌的三名同族,也是各自有了動作。
「謝老丈。」有人道謝,幫著接過面碗,擺到同袍面前。
有人和李翼一樣,看著這碗平平無奇地麵湯莫名感觸。
李翼回過神來,抿了抿唇。
這碗沒多少油花兒的素麵,竟是勾起了他腹中饞蟲。
『呼嚕......呼嚕......』
四人吃完了面,又抱著麵湯猛干。
「呼——哈——」
李翼放下碗,抽出腰間的破爛布巾,抹了抹嘴。
迎著店外透進來的日光,他滿足地眯著眼,昏昏欲睡。
這種閒適......才叫活著!
「幾位軍爺!吃的還好吧?」
方才那老丈又湊了過來。
這次,他手上端著一盆旁的吃食,蓋著蓋子,讓人頗有些難猜。
「這是小店附送的,鹹菜滾豆腐。」
「據說景昭大人吃了都讚不絕口,本店廚子學來試做了些,勞煩軍爺們吃完留個評言。」
老丈笑眯眯地把陶盆放下,沒等李翼四人反應過來,就拱了拱手走開了。
李翼瞧著那老丈不斷往後廚去端盆,每桌都有,也就沒了推讓的心思。
「店家心意,煜叔不會怪罪的,都吃吧。」
李翼招呼著其餘三人,往空了的面碗裡分盛這所謂的鹹菜滾豆腐。
一口下去,咸鮮味兒就涌了上來。
「好吃!」
然後眾人喝得更急。
......
「吃了鹹菜滾豆腐~」
「皇帝老子......不及吾~!」
反詞!
實打實的反詞!
但凡街上的差役和路過的青巡聽了,非得把人扭送府衙受審不可。
可要是這聲音是李府傳出來的。
那就另當別論。
......
堂下何人,膽敢狀告本官?!
......
李府內堂,李銘沒好氣道,「混小子,當今陛下就不是老子!」
「呸——!」他啐了一口,連忙改口道,「當今新帝乃先帝嫡長公主,我看你是活膩了!敢這般藐視天子!」
他這吹鬍子瞪眼的模樣,看得李雲舒掩著嘴輕笑不止。
「呵呵,爹你就別管了。」
「天高皇帝遠,誰還管得著夫君他呢?」
皇帝?
李雲舒才不在乎洛京的皇帝是誰,她眼裡就只有桌上這麼幾個親人。
「呃,姑父大人說得對啊。」
趙鍾岳苦著臉,顯得不是那麼情願地出聲應和道。
「明公您還是收斂些,收斂些......」
他倒是可以不言語,但代價是姑父大人回頭天天往軍法司衙門裡去,跟趙鍾岳慪氣。
就好像從自家閨女身上受的氣,全都轉移到趙鍾岳身上一樣。
李銘不鬧也不吵,就是盯著趙鍾岳的錯漏。
像極了抄著教鞭的嚴師。
躲也不是,迎也不是,只能胡亂地受著。
李煜擺了擺手,「不用放在心上。」
他朝門外虛抱,拱了拱手。
「我對陛下自是忠心可鑑日月,方才不過是看到這道菜......有感而發罷了。」
鹹菜滾豆腐,又怎麼離得開這兩句小調兒呢?
吃之前不哼上一哼,入口仿佛就沒那麼美味了。
這是獨屬於李煜的快樂,旁人不懂,也不必懂。
看在味道不錯的份上,李煜也就沒再提起趙鍾岳為了推廣菜式,非要說自己讚不絕口的事兒了。
當時李煜遠在撫順,今日這還是他第一口嘗味。
細說起來,趙鍾岳也是沒轍兒。
城中缺菜少肉,就府庫的那些東西做出花兒來,也還是就那麼幾樣。
豆腐不知不覺間,就成了城中最重要的菜式之一。
為了儘量讓那些店家能有個穩定營生,趙鍾岳也是費盡了心思。
他給鹹菜滾豆腐造勢,也是矮個兒裡頭挑將軍,難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