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翱翔者多隱於下

  屋舍內的搜查並未耗費太多工夫。

  確如李煜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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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舍被困的屍鬼,多半是在官驛內的混亂發生時被感染而不自知。

  隨後在驚懼中尋地藏身,最終於絕望中屍化。

  它們甚至不曾真正威脅過誰。

  數量最多的一處排屋,也不過橫陳著一男一女兩具屍骸。

  曾經的夫妻如今化作索命的邪物,卻也輕易便被甲士們利索解決。

  其餘各處,更是零星。

  官驛內的屍鬼,應該有大半都早早的尾隨活人,從當初半掩的正門跑出去了。

  很快,前院最後一間屋子也被清理乾淨。

  李煜站在院中,血腥氣滯而不散。

  只是那令人不安的嘶吼已然徹底平息。

  「內外皆靖。」

  他的聲音清晰傳入身後的家丁耳中。

  「傳令下去,讓外面的屯卒進來,清理打掃一番,收拾乾淨。」

  「遵命,大人!」

  家丁李義躬身應道,隨即轉身安排人手去驛站外傳喚。

  官驛內恰有一口水井。

  其餘家丁打起幾桶水驗看,水質清冽,並未發現沉屍一類的污穢。

  這真是個好消息,起碼不用糾結飲水的問題。

  冰冷的井水被一桶桶潑灑在沾染了血跡的青石板上。

  污血混著水,蜿蜒流入排水的淺溝。

  空氣中的血腥味,似乎也被這清冽的水沖淡了幾分。

  馬廄那邊,就不那麼好打理。

  原本飼養的官馬,只餘下半具殘缺不全的馬屍。

  內臟被撕扯一地,顯然是屍鬼所為。

  其餘馬匹,則不見蹤影。

  想來是在最初的騷亂中,有些機靈的驛卒或過路人,趁亂騎馬逃命去了。

  順義堡這支車隊帶來的拉車駑馬與戰馬,被牽入馬廄另一側還算乾淨的隔間。

  伺候馬匹的屯卒尋了些沒沾血的草料,仔細餵食。

  這些牲畜,大多時候比人都金貴。

  驛站的廚房與後院庫房內,倒是搜羅出不少油料。

  有黃澄澄的菜油,也有供照明用的燈油。

  這些都是此地驛丞平日採買儲備,用以維持官驛日常運轉的必需品。

  譬如官驛大門外高懸的燈籠,按制需得徹夜長明,為那些星夜兼程的信使指引方向。

  驛站之內,亦需常備吃食,供給往來官差果腹。

  對一些講究的官老爺而言,菜油炒制的菜餚更是不可或缺,否則便難以下咽。

  李煜看著那些油罐,心中不免有些唏噓。

  曾經井然有序的驛傳系統,如今隨著這世道一起業已崩壞。

  清理出來的屍身,被屯卒們合力拖拽到一處空地,胡亂堆砌在一處。

  隨後,幾壺燈油被傾倒在屍堆之上。

  火摺子湊近,火苗「轟」的一下竄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扭曲的肢體。

  濃煙滾滾,夾雜著刺鼻的焦臭。

  所有人都默默看著,神色平靜。

  這是李煜的吩咐,讓人用油把這些屍身點了,一了百了。

  人們往往根深蒂固地相信著——火焰能淨化一切污穢。

  對這些久在軍伍的漢子而言,腳下這些屍鬼生前是何身份,與他們並無半分干係。

  他們只是陌生人。

  自然,也就沒有非要讓其入土為安的念頭。

  這世道向來人命如草芥,死狀悽慘者不計其數,早已見慣不驚。

  ……

  入夜前,一行人馬用著官驛內的灶台輪流造飯。

  有水,有食物,還有安全的住所。

  放下心來的李煜,他用過餐食後,獨自在官驛中那座最雅致的小院中獨坐慢飲。

  這些酒水還算不差,米釀微甘,不醉人卻也暢快。

  「啊——!」

  直到一聲驚呼,嚇得他端杯的手一抖,酒水灑上衣袍。

  不過李煜更關心發生了什麼。

  「速去探查,出了何事?!」

  「遵命,卑職這就去探。」

  小院值守的家丁中立刻分了一人去查探情況。

  按理來說,官驛各處都已經被反覆搜尋過了,屍鬼蹤跡全無。

  否則屯卒們今夜也不會有心思安心休憩。

  官驛的院牆正門也有一伍兵丁專門值夜把守,出了事他們自會預警,而非如此乍然驚呼。

  不多時,家丁帶著消息回來稟報。

  「家主,我已問清緣由…」

  家丁李義的臉憋得通紅,想笑又不敢笑,眉角卻又透著些嫌棄。

  「是有人去茅房如廁,受了驚嚇所致。」

  試問,能夠想像當你正放鬆身心,全力蹲坑時,突然感覺屁股一涼,被茅坑裡的冰冷汁水濺到的感覺嗎?

  有個倒霉蛋剛剛親身體驗了一把。

  初時他竟還以為茅廁鬧鬼了。事發突然,嚇得他一個激靈,大叫出聲。

  豐富的想像力腦補了一隻莫名的鬼爪從下面掏出,試圖直衝後庭。

  驚悚駭人。

  ......直到附近抄著兵刃而來的援兵借著昏光探查,聽著下面時不時『噗通』幾聲。

  有人從隔壁露了個大洞的廁位木板往下觀察。

  定睛一瞧。

  『嚯!』

  下面是個不斷起伏撲騰的屍鬼,它宛如身陷泥沼,正在茅廁下面的溺坑裡『翱翔』。

  每當它想張嘴嘶吼,就是一陣讓人心驚膽跳的『咕咚』吞咽聲響起,令人避之不及。

  正因如此,沒有嘶吼聲的引導,就一直沒人發現身處這腌臢之地的屍鬼。

  後來是上面的屯卒如廁時,刺激了這隻屍鬼,才導致了這一系列鬧劇的發生。

  『……』

  李煜一時無言,這種展開讓人始料未及。

  也不知那屍鬼究竟是半途不慎落入,還是生前跌入,溺死其中這才屍化……

  「處置了嗎?」

  「已經解決了,大人。」

  無非就是一矛的事兒,一桿長槍杵下去,屍鬼當即穿腦而亡。

  「那就下去讓他們都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喏!」

  抱拳做禮後,家丁李義退步掩門,轉身離開。

  周遭重歸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李煜獨自坐著,旋即端起酒杯,將杯中餘下的酒水一飲而盡。

  微甜的酒液滑過喉嚨,卻未能完全驅散先前那份啼笑皆非的荒謬感。

  茅廁里的溺鬼。

  還真是出乎意料,滑天下之大稽的笑料。

  他甚至能想像到屯卒們私下裡會如何繪聲繪色地談論此事。

  那個娘們樣驚呼的倒霉蛋,恐怕會成為未來幾日軍中的談資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