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致的妥協

  「大人,鬼……屍鬼全數殲滅。」

  來人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又夾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悸。

  雖說李煜單方面給這些怪物定了性,稱其為屍鬼,可底下人有時候嘴裡冒出來的稱呼依舊五花八門。

  諸如鬼怪、邪祟、妖魔之流......數不勝數,張口就來。

  沒有影視普及的時代,人們對於這種類似於影視喪屍一樣的衍生物,缺乏統一的認知和稱呼。

  現在的天南海北,只要是屍鬼出沒的地界,倖存的活人對它們的各式稱呼加起來或許不會少於百種。

  這並不稀奇。

  李煜止住了發散的思緒,將目光從遠處橫七豎八的屍鬼遺骸上收回,專注於眼下的善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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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腥臭的味道依舊濃烈,屯卒們心中戰勝邪屍的短暫喜悅很快被沉甸甸的現實壓下。

  「各隊官長去按隊查驗傷勢,避免遺漏。」

  李煜的聲音平穩,卻讓聽到命令的屯卒都心頭一沉。

  被感染的下場是什麼,在前些時日的堡內動亂中,大家都已經切身有所了解。

  一旦牽扯和屍鬼的近身接觸,事後排查潛在感染就是無法規避的麻煩事,比正面廝殺更耗心神。

  毫髮無傷自然是皆大歡喜的局面。

  要是真有人手腳上出現不明血痕,那麻煩就不請自來了。

  除了有人可能故意隱瞞的情況外,許多細微的痕跡本就難以察覺。

  不少人在日常伐木幫閒中…或是與家中婆娘嬉鬧時,都難免會蹭出些許細小的血痕,甚至是不起眼的傷口。

  這些不痛不癢的小傷,很多時候連當事人自己都未必會發現。

  就連現在趕路行進的途中,也可能被路邊探出的草葉在褲腿下的裸露腳踝處劃拉了一道。

  雖然細小,卻在此刻複雜的情況下,也能變得百口莫辯。

  這些平日裡眾人習以為常的小問題,在此刻卻被無限放大。

  比如說......就算他說那是婆娘撓的,旁人敢輕易相信嗎?

  可……真要細細分辨哪些傷痕是屍鬼所致,又談何容易?

  人心難測,傷痕更難辨。

  清查的過程中氣氛愈發凝重,最終被拉出來兩個倒霉蛋。

  相比其他人,他們兩個最值得懷疑。

  兩人的臉色霎時間蒼白如紙,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惶恐。

  屯卒們也不傻,誰都知道,這要是解釋不清,多半就是個『死』字。

  「大人,小的根本沒被那些鬼東西靠近啊!」

  其中一人撲通跪倒,慌張的聲音甚至帶著哭腔。

  「伍長,您是親眼看到的,那些屍鬼根本就沒衝到我跟前!」

  另一人則轉向身旁的伍長,急切地辯解,試圖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一個是在穿著草鞋的腳踝處有些許紅痕,邊緣模糊不清,李煜估摸著,那更像是被新穿的粗糙草鞋硬生生磨出來的。

  這個李煜覺得多半是沒問題。

  另一個則是在皮甲護腕未能完全覆蓋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細細的劃痕,這條痕跡的來由可能性就太多了,也實在無從分辨其確切源頭。

  他的情況,讓人無從判斷。

  方才短暫的近身交鋒中,其實前排真正被屍鬼衝到盾牌跟前的刀盾手只是少數,大部分威脅被長槍和弓弩提前化解。

  他們兩人被屍鬼直接所傷的可能性,本身就算不得太高。

  所以,倘若此刻不分青紅皂白,將這兩人一股腦兒地砍了……

  那絕非什麼殺伐果斷,而是愚蠢的自毀長城之舉。

  大傢伙兒一旦看明白,只要上官稍有懷疑便是死路一條,將來哪個還肯真心出力去殺那些屍鬼?

  都是些苦哈哈的軍戶,哪個身上能沒點磕碰留下的小傷小痕?讓他們自己解釋,恐怕都記不清是如何留下的。

  所謂的高效,只會讓他們人人自危。

  魯莽的行徑,只會讓本就不高的士氣徹底消弭。

  李煜沉默片刻,目光掃過那兩人煞白的臉龐,最終緩緩開口。

  「綁起來,靜觀其變。」

  這聲音在兩人耳中簡直就是救世仙音,真的能救命的那種。

  同袍們在知曉他們有那麼一絲可能被屍鬼的邪疫傳染之後,那種小心翼翼又帶著疏離的眼神,是半點做不得假的。

  理論上,他們被感染的可能性確實不大,卻也並非完全沒有。

  誰都清楚,只要手起刀落,便能一了百了,徹底免除所有後顧之憂。

  只不過,大家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多少還念著些往日的情分,沒人敢主動開口罷了。

  也有一些兔死狐悲的情緒在心頭醞釀。

  今天因為一點懷疑的苗頭就殺了這兩人,明日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步其後塵?

  這世道,活人聚集的地方仍舊離不開的,還是那些平日裡的人情世故。百戶大人的決斷,對大家都好。

  在場的屯卒隱隱都鬆了口氣。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明察!」

  連跪帶磕,活命之恩溢於言表。只要現在不砍他們的頭,總能有機會活下去。

  只要他們最後沒有泣血屍化,就算是另類的成功自證清白了,到時,活路就有了。

  不多時,後面的車隊也跟了上來。

  隊伍里的人尋了幾條粗礪的麻繩,將那兩個驚魂未定的倒霉蛋手腳都結結實實地捆縛起來。

  隨後,他們被單獨安置在其中一架空置的車板上,只能聽天由命。

  ......

  不久後,擋路的馬車被合力推到兩旁,前出的哨騎也帶回了好消息。

  「家主,前面就快到官驛了。」

  大順王朝境內,沿著官道少則數十里,多則百餘里,都均勻分布著朝廷設置的驛站。

  這些官驛的用處很多,比如供各地趕考的士子借宿,給過路就任的地方官提供食宿方便,給傳遞軍情的傳令兵更換馬匹......諸如此類。

  它們是一個封建王朝統治地方的延伸。

  這些官道旁孤零零的館驛,現在也是現成的夜宿地。

  如果屍鬼沒有糟蹋了裡面的存糧和水井,李煜這支軍隊不止能省去安營紮寨的麻煩,直接依靠現成的館驛圍牆據守,還能直接用裡面的灶台生火造飯,而且比起在野外露宿的安全性都要強上太多。

  「加快腳步!到前方館驛中紮營造飯!」

  聽到吃飯,當兵其實就是為了吃糧,疲憊的屯卒們腳步似乎都因此快了幾分。

  官道旁的衰草在暮色四合中顯得格外蕭瑟。

  不多時,一座孤零零的院落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便是哨騎口中的官驛。

  土石夯築的院牆看著還算完整,院門半掩,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不過空氣中,隱約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揭露了裡面凶多吉少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