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景昭......是我的

  李樹雲舒三兩回,春江水暖鴨先知。

  昨日之盛,尚存餘韻。

  街巷仍見遺留的桌椅板凳。

  一些人家睡下的早,便沒來得及收回。

  歷經整夜霜凍,桌椅表面結了一層薄冰。

  李府後院。

  被褥下,一隻玉手輕輕推了推男子胸膛。

  「煜哥兒......」頓了頓,她又改了口,「景昭,該去請......」

  李雲舒裹著棉被,滿臉饜足,剛催促了兩聲,才意識到問題所在。

  李府......除了亡父亡母牌位,結親之喜無人可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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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色驟然一滯,李雲舒便不再動彈。

  低頭看去,她眸中透著一絲關切,和不易察覺的沉迷。

  『景昭......是我的。』

  擺在眼前的現實,李雲舒心中不自覺湧起一股不真實的感受。

  她輕輕擁了上去。

  「嗯......?」

  李煜將醒未醒地朦朧應聲尚不及傳出,便隨之戛然而止。

  擁上來的溫熱軀體,把他還沒來得及湧起的疑惑都堵了回去。

  『哈欠——』

  少年郎困頓不已,順手攬住暖玉,竟是倒頭又睡在了暖懷之中。

  「睡吧。」

  一隻玉手輕抬,為之順了順披散開的髮絲。

  「呵呵,我的景昭,大可再多歇歇......」

  李煜迷離之中,只模糊記得聽見了幾聲嬌笑。

  ......

  是夢吧?

  李煜不知道,反正是沒什麼印象。

  「老爺,夫人,該起了。」

  耳室傳來侍女夏清的催促聲。

  李煜這才想起,今晨得去靈前告慰。

  甚至於,作為族長,他還得籌備女眷入冊之事。

  實在是閒不下來啊......

  「來了!」

  李煜輕嘆一口氣,裹了裹裡衣便要起身。

  又想起了什麼,他側身用手輕搖了兩下。

  「舒兒,起了。」

  「嗯,」初為人婦的少女呢喃應下,仍是睡眼惺忪,「景昭幫我。」

  只見床榻嬌軀坐起,撒嬌似地伸著手臂,環住李煜脖頸。

  沉默一瞬,李煜伸手扯過棉袍,將之攬起。

  「好!」

  懷中少女隨之傳出一陣嬌笑。

  李煜狐疑地低頭看了看,仍是想不起這熟悉感從何而來。

  『罷了......』

  『許是記岔了吧?』

  ......

  「奴婢恭賀老爺大喜,見過夫人。」

  四名侍女站成一排,候在外室。

  眸中談不上嫉妒、艷羨。

  沒有李雲舒,也總會有別的主母。

  這個位置,她們從始至終就不曾敢宵想。

  穿戴所需一應用具和衣物,正捧在侍女們手中。

  「老爺,夫人,奴等伺候洗漱更衣。」

  夏清揖了一福,繼續道。

  「稍頃,您二位該去拜祭老大人和老夫人。」

  李煜點點頭,任由夏清和素秋迎了過來,把他披在肩上的新郎袍服換下。

  另一邊,李雲舒身邊,也有青黛、池蘭侍奉更衣。

  「老夫人早早就為夫人您備好了新衣,如今奴婢為夫人換上。」

  侍女青黛捧著一件素蘭新衣,與侍女池蘭一道為李雲舒換上。

  至於死人如何給活人備衣?

  這絕非青黛胡言。

  乾裕二年,臨死前的最後時光,為母者最牽掛的,便是李煜的終身大事。

  這新衣由老夫人病榻選料,府上侍女代為成衣。

  終有今日之果。

  李雲舒細細撫著身上錦緞。

  『叔母......不,先母,您只怕也想不到今日會是我來著衣罷?』

  莫名的,她心底竟湧起一股勝利後的竊喜。

  與李銘對李煜的戒備一般,後來的叔父與叔母又何嘗不是防著李雲舒?

  女防男,男亦防女。

  這無關情感。

  若是李煜逾矩禮法,他便無法繼續承襲順義百戶武職。

  只此一點,就足夠李成梁夫婦將李雲舒摒棄在李煜周身之外。

  維護禮法,倒也並不奇怪。

  反倒是如今時局,以至如此妄結姻親,才是百年不遇之驚變。

  至於千年以前嘛......倒是難說。

  如此一來,她這一遭竟還是有典可依的!

  .......

  拜過靈牌,李煜便馬不停蹄地重回正軌。

  他先是喚來捕頭劉濟。

  「劉捕頭,昨日城中可曾生出亂來?」

  「未曾。」劉濟搖頭,拱手見禮,「城中百姓齊聚,不曾偷盜,不曾口角,亦不曾打鬥。」

  最有價值的飯食就擺在桌上,任你取用,那又何必偷盜?

  李氏喜宴,百姓同樂,誰又敢爭一時口舌之快?

  那一口薄酒,還不至於讓人失了心智。

  至於打鬥......

  想來也沒人打得過城中五百下值兵卒,二百李氏族丁,數十家丁精壯。

  還有那一百休沐營兵。

  李煜的擔心,皆是無從談起。

  「也好。」李煜滿意點頭,「如今懷謙升任巡檢,城內治安便交託於你了,劉捕頭。」

  「城中目前的三班衙役,包括幫差,由你一併代領。」

  「外城坊市的巡察,我也打算全都交給你!」

  李煜看著面前的漢子,倏然問了一句。

  「令尊現在,可還好嗎?」

  劉濟怔了怔,卻是倏然單膝跪行大禮。

  委以重任,他不曾畏縮。

  再生恩德,自銘記肺腑。

  「回大人!」

  「家父能吃能睡,命該當是保住了的!」

  熬過斷臂之危,度過冬寒之劫。

  老捕頭劉廣利才真正稱得上是活了下來。

  這其中哪一步都離不開李煜的一視同仁。

  炭火、食物、藥材、醫者......

  哪一樣不是李煜提供的?

  「請大人放心!」劉濟抬首,眸中堅韌,「旦有宵小忤逆,卑職等定盡忠竭力!」

  他所理解的治安,或許和李煜口中的安定有些差異。

  但......重要嗎?

  李煜覺得,應該是不重要吧?

  「有件事,你得盯緊。」

  李煜繼續叮囑道。

  「外城除卻那幾個巡檢司步巡,不要放人繼續去住。」

  「那裡畢竟是疫區,你務必小心巡察。」

  誰也不敢說外城一處不落的搜乾淨了。

  李煜不希望看到屍疫於城中再啟。

  他僅存的這點兒人力,可經不住又一輪糟踐。

  城中就這麼千八百人,哪一個不寶貴?

  劉濟點頭,「卑職明白!」

  李煜的意思很明確。

  撫遠縣內外城雖歸於『一統』,接納入官軍管轄之中。

  但內城仍是住人的地方,外城除了巡檢司的幾個特例。

  李煜是不願意再把人遷出去的。

  一丈高的外垣城牆,和衛城三丈高牆毫無可比性。

  只要內城還住得下,他就不會把人遷回外城。

  就以當下府院保甲為制,未嘗不可。

  人們不管願不願意,都得接受現狀。

  重新回到昔年『天下為公』的歷史開端。

  這城中,講究私產?

  未免可笑了些。

  就連百姓身上棉袍,都是李煜自府庫所發。

  他們吃的是府庫的糧。

  喝的水是公井打上來的。

  似乎......

  身邊的一切都成了公產,除了他們自己......

  不!

  他們的性命,真的就握在自己手中嗎?

  撫遠城中,當稱得上一句集權所有制。

  明明一切都歸於上位者所統籌調撥。

  似乎一切都不是他們自己的。

  可奇怪的是,無人有異。

  倒不如說,他們心中已經有了一種理所當然的心態。

  李屯將治城,理所應當。

  李屯將管糧,理所應當。

  李屯將發號施令,理所應當。

  於百姓而言,這樣的現狀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屍疫帶來的巨大生存壓力,早已壓倒性地勝過其它心思。

  對於這般全新的秩序,百姓們習慣的速度實在是有些驚人。

  只一個冬天,便判若兩然。

  細細想來,總還是有跡可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