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何以信與人乎?

  久經風雨剝蝕的高牆深院中,庫樓並聯聳立。

  石牆與木檐上毫無雕花墜飾,幾杆檐杆上懸停的軍號旗幟垂落不展,略顯蕭瑟。

  這就是衛城武庫。

  兵刃、甲冑、弓弩、營帳......

  武裝一支軍隊需要的物件,平時都在此保管存放。

  充足武備儲存帶來的巨大安全感,也是張承志始終據守此地的緣故。

  庫房住的並不舒適,卻勝在心安。

  「張兄打算如何安置這些人?」

  李煜側首,看向篝火旁圍坐的一眾婦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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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大多面色憔悴,仿佛驚魂未定的鵪鶉,與同類抱團取暖。

  心有牽掛......暫時的劫後餘生,也驅不散她們的憂思。

  援兵來了!

  可她們的男人、父親,亦或是兒子呢?

  希望燃起,又掐滅,心中雜思便會止不住遐想,一個個魂不守舍。

  張承志同樣順著目光看去,見此思及麾下亡故家丁遺眷,左手不自覺捋了捋凌亂枯雜的鬍髯,聲音沙啞。

  「都是衛里弟兄的血親遺孀,自然是得好生照拂著。」

  眼下不單是婦孺,還有一些未長成的少年與稚童,若是放任不管,她們全然沒有獨自生存下去的能力。

  「這麼點兒人,吃喝才耗得了多少?」

  李煜搖搖頭,在他看來,僅僅管個吃喝,那能叫個什麼安置。

  「她們所耗米糧,對眼下一城之糧而言,完全不值一提。」

  他指著庫中勉強搭放下的幾處營帳,還有過道上鋪展的大片席地鋪蓋。

  「我是只恐這般男女混雜,日久會生事啊!」

  此言一出,張承志稍顯猶豫,「那依大人的意思?」

  安於現狀是優點,卻也是缺點。

  李煜道,「不妨遷至衛城別處宅邸,總好過男男女女混居於庫中。」

  不說別的,只說如廁一項,在這武庫內居住就很是麻煩。

  溺桶固然可以撐得了一時,又如何能長久。

  住的這般雜亂,更不利於管理。

  現下是有那些白首老卒和一眾外來的親衛甲兵鎮著場面,還鎮得住邪心歪想。

  不管是年輕甲兵,還是衛中小吏,縱使有人精蟲上腦,旁邊的老卒也不會袖手旁觀。

  但話又說回來,誰能知曉他們之間,往日是否有所積怨。

  如今有人尋機報復仇家遺眷,也不稀奇。

  日防夜防,家賊最難防,都是一樣的道理。

  唯有分院分室,成戶結保,方可長久。

  最起碼......也需得兵民分離,免生惡事。

  張承志沉思片刻,贊同道,「若封閉衛城城門自守,再遷民移居臨近宅邸,倒也可行。」

  衛城裡的屍鬼已然不足為慮,但凡是聚了群的,只要引上校場前的長街,兩發床弩射出的弩槍就能射它們個對穿。

  旋即,他話鋒一轉,臉色又變得有些不自然,「只是......衛城中,一旦人員分散,巡防上難免就捉襟見肘。」

  看著張承志躲閃的眼神,李煜心中念頭飛轉。

  衛城城門封閉之後,內里只會變得更安全些,巡防還能有什麼多餘的壓力?

  說不通。

  更像是倉促間找的推辭。

  是了!李煜很快就想到了對方的顧慮。

  張承志擔憂害怕的,恰恰是他李煜啊。

  以當下時局而言,城門在誰手中,誰就幾乎掌握了這座衛城。

  守城的優勢,會在屍鬼的影響下,被無限的放大。

  李煜最終的目的,張承志是能猜到的。

  他此次探完城中形勢,稍加清理首尾,便要歸去著手遷民事宜。

  到那時,這撫遠衛城,似乎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張承志手中。

  可他敢接嗎?

  他不敢,他還沒有和李煜為敵的打算。

  思及於此,張承志才不得不一再迴避有關衛城控制權的敏感問題。

  這考驗的,是李煜對他的信任。

  但......信任二字,對他們這些為官之人而言,實在是太過虛無縹緲。

  珍貴到,張承志心中不敢奢望,他能夠獲取對方如此重信......

  今日同席飲宴,明日背後插刀......這才是大順官場更深層次的本貌。

  依著張承志廝混近二十年的官場智慧,不當出頭鳥,懂得避嫌,這才是安守本分的長久之道。

  李煜突然笑了笑,抬手指向整備器械,灌水食餅的李氏甲兵,「我會留些許人手,另外......」

  張承志順著李煜所指,視線轉向那些沉默寡言的數十徵募民壯。

  「這些人,都一併留予張兄驅使。」

  張承志心中不自禁地暗暗盤算,老卒十數,甲兵六......不,現在是五首了,再配上這二三十號民壯和若干李氏甲兵,已過半百之數。

  半百之數,不算少了,甚至超過了許多內地衛所的實額兵員。

  這點兒人即便站不滿城牆,但守兩個城門樓子總還是可以的。

  對李煜而言,這也算是暫且甩脫些許累贅。

  這些高門大戶『劫』來的丁口,不可能還回去,帶回屯堡也是來回折騰。

  索性留下,還算是人盡其用。

  有了張承志等人監管,李煜也不必擔憂這些奴兒出身的丁壯敢逃回主家。

  李煜似乎覺得還不夠,繼續加碼,「待甲兵休整兩個時辰,我會率兵助張兄掃平衛城殘屍,力求復還靖平!」

  張承志下意識握緊左手,愈發意動。

  如果有的選,他也不想帶著自家夫人混雜居於陰涼的庫中營帳,吃苦受罪。

  自家府宅就在眼前,卻有家而不能回。

  心中的糾結與憋悶,著實難以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