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渡命

  少年聽到張家,下意識的向斜對過的一處宅院看去。

  然後,他仔細的打量了張芻的面容。

  張芻曾經餓的脫了相,後來即使在趙府不短飯食,也一直未曾養回舊時模樣。

  但人的骨相卻是變不了的,那股深埋的熟悉感,還是讓少年想起了些什麼。

  「張叔?」他試探的問,「是你嗎,張叔?」

  隔街為鄰,他們兩家,又怎會真的素未謀面。

  只是因著主家在官場上的關係,張、王兩家為避嫌,來往不多罷了。

  張芻喉頭滾動,聲音嘶啞,同時如小雞啄米般不斷點頭,「是我,是我!」

  少年抿著嘴,努力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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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奇蹟之所以是奇蹟,就是因其罕見。

  張芻對此也算早有預期,此刻......不過只是想得到印證罷了。

  是死是活,都得探個究竟,他才甘心。

  ......

  張府的掃潵婆子,被喚作春娘,兼祧著門房,幫廚等一大攤子雜活。

  就連張芻的幼弟、幼妹,她也是照看過的。

  張芻的老娘,張秦氏。

  其妻,張劉氏。

  婆媳二人也是勤快的,就這般操持著張家私計。

  她兩個都是自立之人,操持有度,這才能讓唯一扛家的頂樑柱——張芻,去心無旁騖的在主家當差。

  婆媳或有些爭吵,卻也不過是家中小事,轉眼便過去了。

  恰因往日家中和睦,張芻才會這般牽腸掛肚。

  「那大概是二十多天前的事兒了。」

  少年垂下眼,猶自講述。

  ......

  「娘,嫂嫂,亥兒好渴啊。」

  「嫂嫂,環兒也渴。」

  兩個小豆丁,眨弄著大眼睛,哭喪著臉往嫂嫂和母親身邊湊。

  撒嬌似的乞饒。

  自前幾天家中缺水乃至斷水後,每當他們兄妹這麼做,嫂嫂和母親就總會給他們倒上一杯......

  叫小兄妹倆,分著小口舔舐。

  張家兩進的院落,自然備有儲水的大缸。

  往常,都是百戶張承志手底下的軍戶,幫著挑水打滿。

  這種小事,連帶擔柴,都有灑掃婆子家的爺孫幾個余丁包圓兒了的。

  畢竟張家給她家帶來的關照便利,可不單單只是婆子春娘做工的酬謝薪資。

  傍上了百戶親衛家,她家的男人就連去當值,頂頭的隊率都會給個好臉色。

  軍戶們只要沒了上官為難,日子自然會好過許多。

  其他隱性的好處,更是多得很。

  不說別的,單說繳稅時,胥吏們淋尖踢斛。

  這輕一分力,和重一分力,那結果可就大為不同。

  所以,這掃潵婆子春娘雖說是僱工,卻也很是得張家的信任。

  她自己也很是盡心,主家的兩個孩子討喜,她也樂得陪伴逗弄。

  但這聞所未聞的屍亂當前,又不一樣。

  「夫人,老夫人。」

  「老婦就只是想討杯水喝,潤潤嘴就成!」

  婆子舔舐著乾裂起皮的唇角,進屋湊向老夫人張秦氏與夫人張劉氏跟前,聲音沙啞地討水喝。

  「春娘,不是我們婆媳見外,不給你分水喝。」

  髮絲見白的張秦氏同樣面色憔悴,唇角乾裂,卻還是和顏悅色的向婆子解釋。

  「水缸你也是日日看著的,裡頭早就盡了,為之奈何,為之奈何啊......」

  在這絕境之中,她們三個女眷若不能抱團取暖。

  不管是外頭的那些死人還是活人,都能讓她們一家子活不下去。

  被喚作春娘的婆子卻不信,眼中帶著一絲哀求,「老夫人,老婦真是渴的熬不住了,才會厚著臉皮來討饒。」

  「亥少爺和環小姐,早上都喝了水的,那水潤的唇瓣兒做不得假。」

  雙方朝夕相處,彼此實在是太熟悉了。

  以至於,亥兒和環兒兩個娃娃的變化,都被她看在眼裡,稍一細想也就猜到了。

  夫人張劉氏上前,替自家婆婆解釋,臉上卻浮現出一抹難言的羞赧與苦澀。

  「春娘,那水......那水......」

  「哎......」她嘆了口氣,實在有些說不出口。

  「你......你看看吧,看過之後,你就曉得了。」

  說著,夫人張劉氏去裡屋瞧了瞧酣睡的兩個小的。

  她走回堂中,羞澀的臉頰漲得通紅,雙手顫顫,緩緩解開了腰間縛帶,掀開些許衣衫,才指著道。

  「我與阿郎的孩兒雖是早已夭折,如今......身子卻也還剩了些的。」

  「可惜,就那麼一點兒,當不得事。」

  如今的張劉氏,距離當初的生產,早已過了哺乳期,單是供應兩個娃娃解解渴,就是極限了。

  「夫人,你這......你這......」婆子看著夫人竟是有些明顯癟下去的胸前,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又是何苦呢?」

  「哎——」她喉中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哽咽的再說不出話來。

  這東西,她哪裡喝得呀!

  這哪是什麼『水』。

  分明是一個女人正把她的命,渡給了那兩個小的。

  恰如之前張劉氏與張芻的孩兒夭折,她的母性無處可去,只得照拂在夫君張芻的幼弟、幼妹身上。

  她這個嫂嫂,早就可以說是兩個娃娃的小娘了。

  婆子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作為過來人,她哪裡能看不明白呢!

  她最後只擠出哽咽的勸慰,「夫人......快莫要再逞強了。」

  「離了您,這兩個娃娃也活不成,您這是何苦呢?!」

  張劉氏悽然一笑,重新系好衣帶,「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兩個孩子只是實在忍不住了......」

  「他們真的很乖很乖,我是他們的嫂嫂,又怎麼忍心真的看他們活活渴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