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舌代首

  李煜的眉頭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這理由,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若是旁人,李煜或許會當做推脫之言。

  可王二的神情,那份深埋在眼底的執拗與痛苦,卻不似作偽。

  一個滿臉死氣,連生死都已置之度外的人,又何必用這般閒話來搪塞於人?

  「可......你親口所言,親眷皆無。」

  李煜做著最後的爭取,「那,家中又還有何人等你?」

  「逝者已逝,生者尚生,該往前看才是。」

  哪成想,王二的眼神一凝,死死盯著李煜。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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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他還沒......尋回。」

  長兄埋了半屍,母親埋了全屍,獨獨父親只有衣冠可葬。

  生耶?死耶?

  「家裡......不能空了。」

  王二並不甘心,好似仍寄希望於某種渺茫之情。

  ......

  「孝則孝矣,卻全然是執拗作祟。」

  「可惜,可惜......」

  李煜看著王二離去的背影,發出如此感慨。

  他雖然不了解王二家的屍亂經歷,但想必那一定是慘痛的。

  世間悲苦之事,縱使千般花樣,但那如出一轍的酸楚磋磨,總會在人們身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跡。

  是李煜一手推動了如今的城南局面。

  所以他清楚的知道,這軍戶王二的親爹若是沒有被南城的屍鬼給吃干抹淨。

  一旦屍化,便有八成可能,已經熔入了瓮城的『黑山』。

  尋?他還能去何處尋歸?

  一堆黑炭里,誰還能分得清哪塊屍骨,是屬於誰的?

  但是這話,李煜不會告知給王二。

  有些話,不能說,說了......就可能會給自己沾上不必要的麻煩。

  李忠湊近前來,悄然道。

  「家主,此人如此不識時務,要不要......給他點教訓。」


  拒絕家主的徵辟,某種意義上來說,又何嘗不是落了家主的面子。

  任那特立獨行的軍戶王二再怎麼超然物外,再如何堅忍不拔。

  但是雙方的立場出發點不同,此人自然就成了在場大多親衛們的眼中釘。

  「哈哈......」

  沒成想,李煜嗤笑出了聲。

  他擺了擺手,壓下了李忠替自己出頭的請求。

  「屍鬼,心死而身存。」

  「此人,心寂而身存。」

  他指著王二即將轉入巷口的背影,語氣沉肅地對李忠說道。

  「二者雖一生一死,看似殊途,終究同歸......」

  「一個失了心的活死人,又如何還能談得上趨利避害?」

  他若是和這樣的可憐人計較,難免有些失了體統,小肚雞腸了些。

  「這樣專注於自己活法的人,永遠做不到真正的令行禁止。」

  「是故難為行伍之材,不堪軍旅之任。」

  「他便如那離群孤狼,斷了歸途,只知磨利爪牙,獨行於荒原捕獵,至死方休。」

  李煜似是而感,轉而問道,「他的眼神你看清楚了嗎?」

  李忠稍加思慮,答道。

  「回家主,卑職方才看見了。」

  「其人眼中不悲不喜,見官不敬不畏,像是個......毫無所謂的局外人。」

  李煜點點頭,算是認可。

  「這樣的人,即便不去管他,也會自己想辦法完成自己自封的使命。」

  一個活死人,若是不為了心裡的念想,尋死可比活著輕鬆,也更容易。

  「這種人,入我麾下,又能有什麼用呢?」

  一個軍令難制之人,只會是個麻煩。

  軍伍行列,容不下他這樣的人。

  很明顯,依照幾次的入坊觀察來看,這王二慣於殺屍。

  這一刻,李煜倒是想起了記憶中的前世話本里,總是離不開那些如鬣狗般依附於所謂大勢力的散兵游勇。

  現在想來,與其強納麾下,讓他死於軍法懲戒,倒不如考慮這般廢物利用的途徑。

  「李忠。」

  「家主?」李忠疑惑的看著他。

  「去追上他,告訴他......」

  「今後,若是有意,憑屍鬼首一級,本官給他賞換五升米糧。」

  王二這樣的人,他成不了氣候,威脅不到自己。

  所以他這樣的人,活著比死了有用。

  「不過,需得憑......」

  李煜口中卡殼,首級功似是有些不合時宜。

  屍鬼的腦袋,可沒有純粹的死人腦袋安全無害。

  「憑......」

  李煜嘴巴張了又合,最後陷入沉思,腦中飛速盤算,該用什麼來計數才好呢?

  既不能太累贅,也不能無法識別來源。

  起碼得能分清是人還是屍。

  眼、耳、舌、鼻。

  屍鬼身上最好分辨,也最不容易缺損的零部件,無非就這麼些。

  而且它們的這些部位,不管是顏色還是干化程度,皆有別於生者。

  ......

  死前雙眸泣血,是故屍鬼的眼睛,往往血絲密布,宛如赤眸。

  特徵明顯,卻難以辨明左右,可為備選。

  ......

  耳朵乾癟發青,常人的耳朵可不會如此。

  但死於屍口者,雙耳難全,是故不能成為賞功標準。

  ......

  鼻子同理,死於屍口者,面部最易缺損的,便是凸起的鼻樑。

  如此,便不能入選。

  ......

  舌藏於口,乃臟器,輕易難失。

  屍鬼之舌,青紫異常,與常人有別甚多,當為最佳。

  ......

  李煜終於想到了當下最好的選擇,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之意。

  「就以屍鬼口條代首,叫他自己收集。」

  李忠領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至於王二會不會放在心上,留下屍鬼發青的舌頭換賞,扶刀而立的李煜並不在乎。

  隨性而為罷了,算不得大事。

  十斗為一石,十升為一斗。

  一屍半斗,即便把滿城屍鬼殺盡,也不過抵糧區區百石。

  在李煜手中的存糧,衛城中的庫糧,乃至是城外青一片黃一片的稀疏麥田面前,這點兒糧食都只是不值一提的九牛一毛爾。

  施小利而成大事。

  李煜甚至有意將此令作為常態,引入軍中,乃至治下所有百姓。

  這軍戶王二,倒是個極好的試點。

  既能全了他心中執意,也省了麾下兵卒白白損命。

  兩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