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陰鬼謠言

  這一等,沒想到竟是等到了第二日。

  「夠了,這樣等下去沒完沒了,撤!」眼看夜幕將至,李煜終於失去了耐心,果斷下令。

  他留了兩什兵卒輪替,值守角樓望台,占據高位,時刻觀察火情。

  其餘兵士,盡數歸了城外營盤。

  夜晚的瓮城,其景才更為駭人。

  入夜之前,瓮城內沖天的焰光早已燒盡,只是滾滾煙塵依舊不絕升騰,且黑之如墨,惡臭味瀰漫數里,久久不散。

  再多的火油、毛髮、織物,也禁不住大火的舔舐,能燃一個時辰便算是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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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支撐著火焰不滅的,大都是從屍骸深處被烤出的油液。

  入夜後,那座倚靠著瓮牆的屍山並未熄滅,猶自在發著暗色紅光......

  那光,源自屍山表面無數道宛若岩漿冷卻後的裂隙。

  『呼——』

  一有夜風吹過,那一道道赤紅的紋裂便隨之明暗不定。

  透過燒融的皮肉焦骸裂隙,不停閃爍。

  這便是陰燃......

  那片詭異的光亮在漆黑的夜幕下是如此扎眼,讓人無法忽視。

  讓人觀之色變。

  負責值夜的兵士們個個皆是臉色煞白,心中惴惴不安。

  唯一的寄託,只有死死攥著手中的兵器,為自己帶來一絲慰藉。

  身側熊熊燃燒的火炬,也絲毫驅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心頭止不住的泛起滲人之感,心驚膽顫。

  自古行軍打仗,有坑殺、屠城、梟首築觀......

  花樣數不勝數,許多兵士即便沒有親身經歷,也從同僚口中有所聽聞。

  但如今的模樣,倒也真的是聞所未聞。

  縱使火攻之下,又何嘗會有這麼許多人,任由火焰燒灼,在臨死前,融成一個如此巨大的屍山。

  ......

  天方微亮。

  立刻有人大步靠近營盤最中心的帳篷,那便是李煜的臨時居所。

  即便用上百戶衛所中最好的營帳規格,也根本算不得什麼大帳。

  這頂專供李煜用的官帳,也就只是比其餘兵帳高大寬敞了些,用料更為紮實。

  除了帳門懸著的官旗,基本與其餘兵帳看不出什麼分別。

  「家主!家主!」來人出聲打破了寧靜。

  李勝讓過帳外的值夜親衛,互相點了點頭,就站在帳簾外輕聲喚著。

  「家主!卑職李勝,有事容稟!」

  像是這般親近的自家家丁,通稟都是多餘,平日裡也沒這習慣。

  畢竟他們本身就是拱衛在李煜身側的最後一道防線。

  通稟......他們總不能自己進去通稟自己來面見家主。

  若不是此刻時辰太早,擔憂家主還未起身,李勝早就如往常那般走進去稟告了。

  「進......」

  直到帳內傳出一聲回應,李勝才掀簾走了進去。

  只見營帳裡面擺了一張粗製的行軍床架,罩了張布單,便是李煜的睡床。

  除此之外,還有一副架子,掛靠鎧甲頭盔,垂靠兵刃。

  最後是幾張馬扎,用來軍議之用。

  除此之外,這帳內布置的極盡簡約。

  憑此就能看出,居住的武官不是個闊綽奢靡的。

  「什麼事?」

  李煜被驚醒,睡眼惺忪地在床鋪上坐起,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沙啞。

  「家主!您也快去看看吧,瓮城那邊一晚上過去了,還是沒熄!其狀可怖!」

  李勝著急道。

  「卑職湊巧聽到,前半夜換下來的兵士,有的說這是殺孽造的太多,令屍山中冤魂不散!」

  「卑職已經行了軍棍,加以懲戒。」

  「可是......卑職恐怕會影響軍心,家主,您也該早做應對才是!」

  這個時代就這點不好,但凡有些解釋不通的,就會被人統統推給神鬼。

  即便軍中三令五申,不得妄談傳言。

  但人嘛,八卦是本性,湊熱鬧是天性。

  被主官的親衛逮住,算他倒霉。

  領了軍棍,也就能長一時記性。

  但這種言論的苗頭,或許並非只一家之言,這件事可能造成的影響,才是更值得警惕的。

  輕則動搖軍心,重則驟發營嘯。

  家丁們還算心志堅定,卻不能指望這些軍戶也一樣堅韌。

  指不定就有人因為莫名其妙做的一個夢,深夜夢中受惡鬼催命,然後起身不知夢醒,猶自拔刀揮砍殺鬼。

  這在軍中,都不是沒有過先例。

  「......」李煜微眯雙眼,面色有些不快。

  睡下不到三個時辰就聽到這樣的壞消息,心情能好才是見鬼。

  『哎——』

  一聲輕嘆出口,李煜也不得不承認,這種事情......棘手。

  他們駐紮在此,那座遲遲未能燃透的屍山就擺在那兒。

  營盤與瓮城相隔才不過兩三百步,昨夜更是因為那股縈繞不休的惡臭,讓李煜遲遲無法入睡。

  這簡直是一場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折磨。

  但是既然發現了問題,就總歸還是要解決的。

  總不能讓人把眼睛蒙上,把鼻子堵住,自欺欺人。

  李煜思慮再三,還是當機立斷取了個折中的法子,他目光落在李勝身上。

  「你盯好昨夜值哨的兩什兵士,派人守著他們的營帳。」

  值夜回營,自然是有補覺的時間,允許比其他人晚起點卯。

  李煜又補充道,「今夜也帶人專門守著,更需記得收繳帳內刀兵。」

  「另外,傳令下去,若有人再胡言亂語,軍棍杖責不饒!」

  「屢犯不絕者,直接提到我的帳外,本官親自處置!」

  「喏!卑職這就去安排!」李勝揖禮,心中有了主心骨,腳步輕快的倒退出帳。

  李煜這才整理著裡衣,起身去著衣。

  當務之急,只能用雷霆手段暫時壓制。

  李煜若是召集士卒,去和他們口頭解釋什麼氧氣和燃燒的關聯,陰燃的起因。

  多半會被當做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

  你不能指望一群大字不識一個,勉強也就分得清左右手的軍戶漢子,聽人講什麼格物致知的大道理。

  人們,往往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