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求真了道

  「禮成!」

  兩個字,自老道士口中迸出,音節短促。

  「諸位善信,儀軌已畢,老道當去也。」

  他的手上收拾著隨身帶來的三兩件法器,可那目光,分明是落在了李煜身上。

  老道長也早早看到了這幾人。

  或者說,在這滿院縞素,人人面帶菜色的貧苦鄉野映襯下。

  李煜一行人的存在,便如同黑夜中的一炬烈火,想不被注意到都難。

  為首之人,身上袍服布料,顯然與平民不同。

  腰帶佩以墜印,非官即貴。

  老道長的視線又在那人身後微微一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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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身後,分立扶刃而立的披甲銳士,以及神色恭謹的年輕文士。

  這等陣仗,猜出李煜的特殊身份,真的不難。

  ......

  「道長且慢。」

  觀其與鄉人告辭欲行,李煜側前兩步,恰好擋在了道長欲離去的路徑上。

  鄉民們不敢輕動,也不敢出聲送別道長,只敢悄悄打量院中陡然僵化的局面。

  「可否耽擱道長些許,淺談一敘?」

  他口中倒是沒有半分威脅的言辭,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

  對百姓而言,一官一道,都是不願得罪的人物。

  他們畏官,畏神,索性除了裝作沉浸悲傷不能自拔,也沒別的法子。

  這便是人性。

  一時之間,院中本已漸弱的哀泣之聲,反倒又響亮了幾分.

  只是,哭聲里卻夾雜著一絲說不出的怪異與虛浮。

  「哎——」

  老道士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在哭聲中幾不可聞。

  那不是畏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洞悉麻煩後的無奈。

  他垂下眼帘,終究還是得看清局勢。

  方外之人,終究還是活在紅塵俗世之中。

  他手中行君子揖,微微見禮。

  「善信所願,貧道不敢不從。」

  「好,道長請!」

  李煜做了個請的手勢,毫不拖泥帶水,轉身便引路他處。

  此地能被選來祭奠亡魂,實在算不得什麼好地方。

  ......

  李煜的步子不快,卻很穩。

  或許這道長不願牽涉官吏權貴。

  但這不能成為李煜放棄的理由。

  他得承認,他就是在饞他身子......饞他可能保有的萬般學識,技藝。

  但凡是正經出身的老道,放在任何時候都能稱一句全才。

  種地,養畜,醫道,天文......

  其中任何一樣,都於生存至關重要。

  總而言之,便是你能想到的百業雜學,這些清修之士,往往都會有所涉獵。

  這既是為了便於他們在山上道觀的生活,也更是一種修行。

  而著眼於當下,這般能人,單是懂醫這一條,便比什麼珍奇都要罕見。

  試問這樣的人近在眼前,該放棄嗎?

  ......

  李煜的心思,是先探探他的底細。

  李煜引著道長,徑直回到了他昨夜棲身的小院。

  借著院中的石頭,自有甲士抬板架桌。

  「道長請坐。」

  一杯白水,被擺上桌,聊作待客之意。

  「不知道長自何處而來?」

  面對李煜所問,老道士也並不拘謹。

  「貧道自長山觀而來。」

  「長山......」

  李煜咀嚼這兩個字眼,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但緊接著,他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嘶——』

  他不可抑止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長山,可是在西邊百餘里開外。

  為了確認,李煜還是多問了一句。

  「不知道長所言的長山觀,可是遼河左近山嶺上的那座?」

  「正是。」

  老道士坦然道。

  「大人請看,這是貧道度牒。」

  道士這般身份來歷,也著實沒什麼可隱藏的。

  單是他身上的官文度牒,早就把這些寫的一清二楚。

  李煜接過一看,果然。

  此道人度牒,掛靠于靖遠衛長山觀。

  李煜先前所言遼河左近,便是這靖遠衛所轄。

  山嶺名曰長山,其上有朝廷置觀,便是長山觀。

  山腳下,便是那靖遠縣。

  靖遠衛主責和李煜所屬的高石衛一般,皆不設衛城,僅依屯堡而守,毗鄰邊牆,為御邊第二道防線。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其千戶駐地在靖遠縣城的校場大營,比之高石衛更算是肥差。

  不過這都是過去的老黃曆,不重要了。

  可一個巨大的疑問隨之而來,盤踞在李煜心頭。

  自靖遠衛,過高石衛,再抵現在的撫遠衛.......距離長山那般偏遠的地界。

  一路向東而來?

  如今屍患遍地,人人西遷南逃,他為何要逆流而行?

  他該是往南逃才對!

  李煜心中所想,口中直白相問。

  「那敢問道長,何故行至此地?」

  「若為屍患所慮,該往南,轉道擇機投瀋陽府才是。」

  當然,前提是城高牆深的瀋陽府還未淪陷。

  不過這種事,李煜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老道士搖頭,只三兩句便解釋了緣由。

  「老道非逃,乃求道也。」

  「求道?」

  李煜愈發不解。

  本想繼續問下去,可李煜啞然的是,在探究其目的之前,自己甚至還不知其名號。

  此時再要度牒細看,未免就落了下乘。

  他乾脆順勢坦蕩相問,「恕本官唐突,那......敢問道長名號?」

  老道長答曰,「貧道......真一......」

  李煜暗自點頭,憑此道號便可知,其人出自全真第六代弟子,資歷頗高了。

  「可是取『道德通玄靜,真常守太清』中之『真』字?」

  老道長頷首,「善。然,亦非盡然。」

  「取真,還一。示吾求道之心,愈堅而已。」

  還不等李煜出言附和,誇讚其人功高望厚。

  老道長卻緩緩說出其未盡之言,「不過如今......貧道自取一號行走,為『了道』。」

  李煜相問,「道長此號何解?」

  真一道人......不,該喚作了道真人更為恰當。

  其人亦答曰。

  「貧道心中起欲,只盼了此道業,想去求個結果。」

  如此說來,過去的真一是為了過程,如今的了道是為了結果。

  此道人所自號,明擺著是棄修求果。

  這或許,就是他要東行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