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風雨欲來

  邊軍......果真盡了。

  這四個字,全程流轉在李煜腦海中,經久不散。

  據李煒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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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李冉,途經的烽燧和墩樓數量來看,少說也摸索了足有數十里。

  數十裡邊牆盡失。

  這是二人看得到的。

  那他們看不到的呢?

  若百里難存,則千里亦難。

  自高麗所傳之屍疫,能順著邊牆,一路糜爛至此。

  恍惚之間。

  李煜竟是想到,諾大的遼東,莫非已無一支可戰之兵?

  遼東局勢敗壞如斯,只怕於順義堡處境不利啊!

  思緒萬千之間,遠方順義堡那熟悉的輪廓已然在望。

  馬蹄踏起的煙塵,如同一條歸巢的黃龍,直指那座屹立於原野上的孤堡。

  正是這條煙龍,第一時間吸引了牆上守卒的注意。

  ......

  順義堡,堡牆。

  遠處煙塵席捲,暮色將盡。

  「那是什麼?」

  守牆新卒,眺望之下,只能求助在他處巡守的官長。

  「薛隊率,堡外有動靜!」

  牆垛的避風角里,薛伍正縮著脖子打盹。

  如今的境遇,雖說到處都是屍疫肆虐。

  可他不僅不覺苦悶,反倒是活的自在。

  流民中凡是想給寡女做媒的,幾乎是把他這樣有前途的新編什長,看作了香餑餑。

  平日裡的好言好語都是少不了的。

  他這大小,也是個『官兒』了!

  這哪裡是他以前在張家村能受到的待遇?

  是故,為了維繫順義堡當下體系的安穩,更為了他自己,薛伍也不得不用心操持。

  「慌什麼?出什麼岔子了!」

  牆上守卒一喊,薛伍立馬從馬面牆垛的避風角躥了出來,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快。

  馬面的牆垛夾角,是薛伍偶然發現的好去處。

  能倚能靠,白日裡還能遮陽,晚上也能擋風。

  能自己選個好位置,這也算是值守隊率的一點小小特權。

  「什長,遠處有煙塵,看不清情況!」

  另一名新卒指著遠處道。

  實在是天色暗沉,憑著大半兵卒的雀盲之症,能借著餘暉看見煙塵就是極限。

  至於其中影影綽綽的黑影,是個什麼東西,那就真是難說。

  薛伍心裡一突,快步上前呵斥道。

  「你們兩個憨貨!杵著幹嘛?是不是傻!」

  「甭管看清看不清,只要有動靜就得報!出了岔子,你我的腦袋都得搬家!快去!」

  薛伍自然也是看不清的。

  但他昨日也在角落旁聽了軍議,自然知道。

  今日,是百戶大人率人出堡北探的日子。

  可話說回來,哪怕他有所猜測。

  可甭管好壞,堡外但凡有異況。

  他唯一該做的,就是把信兒報給能做決定的人。

  比如......此刻應該還在鐵匠鋪,忙著改車的那幾位大人。

  ......

  「快快開門!」

  李煜在堡外大喝,聲音里透著一股疲憊。

  天色暗淡,跑的人困馬乏,才堪堪在入夜之前趕了回來。

  好在,半途沒再碰上什麼屍鬼攔路的破事。

  李順收到通知,已經等在了城門樓上。

  作為少數沒有雀盲之症的人,他倒是看見了李煜等人的身形。

  更不必去對什麼口令。

  如今這世道......口令的意義幾近於無。

  更何況,那是家主。

  是故,沒有猶疑。

  李順立刻朝一旁討好候命的薛伍道。

  「快下去開門!是百戶大人他們回來了!」

  薛伍一個激靈,回應的很是積極。

  「大人,小的這就去!」

  倒不如說,他打著火把湊在李順近側,就是在等著露臉的時機。

  嘗夠了流離失所、任人宰割的滋味。

  他自認比任何人都珍惜眼下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和地位,自然要牢牢抓住一切能向上爬的機會。

  薛伍轉身就走,一把拉過旁邊兩個面相老成的本地屯卒,把火把往其中一人手裡一塞,壓低聲音道。

  「快,跟我下去。」

  「手腳麻利點,別讓大人在外面久等!」

  他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頭,可下了牆,一到絞盤旁,腳下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他背著手,繞著那絞盤走了一圈,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粗糲的牛筋繩,仿佛在檢查是否牢固。

  實則是在等那兩個屯卒主動上前。

  在這當口,可不能露怯,叫人小看了。

  這玩意兒看著簡單,可萬一哪個卡扣弄錯了,當著大人的面出了丑,他這什長也就當到頭了。

  他就只能是借著李順的勢,讓這兩個本地軍戶給他幫襯。

  薛伍清了清嗓子,頭也不回道。

  「你們兩個,搭把手,把牛趕出來套上繩。快著點,別讓大人在外面久等!」

  ......

  「家主!」

  「大人!」

  堡門後,是陸續集結而來的值守隊率,和李順、趙鍾岳等人。

  全堡的主心骨回來了,他們自然要來迎接。

  李煜翻身下馬,點點頭。

  他先是回身招呼一眾騎卒。

  「下馬之後,勿要私行。」

  「且先去校場淨身,等杜醫師來為你們驗身。」

  最後,李煜尤其叮囑李煒。

  「今夜,你尚不可回家,且先去校場小院住下。」

  「與他們一道驗過傷,你需得在院中再單獨住上一整日,不可出屋。」

  「明白嗎?」

  李煒忍著身上不適,抱拳揖禮,聲音仍舊沙啞。

  「卑職......明白。」

  「若真有......萬一,卑職......絕不拖累旁人!」

  李煒起碼在路上已然知悉,李煜對屍疫感染時間的猜測。

  十二個時辰。

  半個月都熬了。

  一日光景,他等得起。

  李煒心下更是暗自鬆了口氣。

  他現在還沒想好,回家之後,該如何面對冉哥家小,如何面對父祖。

  兄不忍弟死,弟又何嘗願意?

  甚至於,作為李煒的兄長。

  堂兄李冉就是實際傳授他斥候本事的人。

  父傳子,兄傳弟。

  以兄帶弟,也稱得上一句師傅。

  ......

  李煜將韁繩交給旁人,大步朝堡內走去。

  除值守隊率不能輕離。

  李順、趙鍾岳等人都相繼跟上。

  待到和城門口仍在整備馬匹兵刃的眾人拉開距離。

  李煜一邊走,一邊鄭重交代。

  「李順,待會兒派人,去校場守著。」

  「尤其是李煒所居院外,派專人看守,不得有任何人私下進出,明白嗎!」

  李煒能不能活下來,真的只能看天意。

  那般瘋狂的近距離接觸屍皮屍血。

  正如他自己都沒法保證,沒有感染屍疫一般。

  李煜也不敢妄下結論。

  單獨隔離,已經是最好的處置。

  怕李順疏忽,李煜又加重語氣。

  「尤其是他的親友,亦不能近。」

  「若有異況,該殺則殺!」

  任何接觸,都必須從源頭掐死。

  任何威脅,也必須扼殺於搖籃。

  李順緊跟身後,應聲道。

  「卑職明白!」

  「家主您且安心回去歇息,卑職這就親自去安排!」

  李順止步,抱拳躬身。

  待李煜走出五步,他才轉身朝校場走去。

  李順心下想到。

  今夜,註定是場不眠之夜。

  無他。

  只因他從家主身上,感受到了那股風雨欲來的沉重。

  再加上,一個本該是『死人』的斥候,如今活著被帶了回來。

  什麼樣的變故,竟是把一個軍中斥候,困著無法脫身,直至今日?

  李煒以這般狼狽姿態活著回來。

  只怕,北邊局勢不會太好。

  甚至可以說,恐怕會很糟糕。

  但……觀家主神色,雖躁,卻不亂。

  將是兵膽,帥是軍心。

  所以,李順也依舊沉得住氣。

  他覺得,要不了兩三日,他便會從家主口中知曉答案。

  在此之前,無論如何,李煒的院子都不能出任何紕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