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歸路眾生相

  一下,兩下,三下。

  沉穩而有力。

  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幟揮舞於這死寂的城池上空,顯眼異常。

  李信反覆做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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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城外的車陣方向似乎有了些許動靜,他才停了動作。

  李信並未立刻放下令旗,而是手持旗杆,如一尊鐵鑄雕像般佇立在角樓的垛口後,目光來回在內外梭巡。

  他既要兼顧城內接應之需,亦要留心城外訊息。

  身後的屯卒們更是大氣不敢出,只是順著李信的目光,緊張地望向城外。

  那支小小的隊伍,此刻承載了他們全部的生機。

  「有回應了!」

  一名眼尖的屯卒忽然壓低聲音驚呼。

  李信猛地轉頭,望向城外。

  只見遠處那片車陣圍護當中,一桿印著『百戶』字樣的黑邊藍旗被高高舉起。

  緊接著,舉旗者左右揮舞了三次,作為收到訊息的回應確認。

  這表示,已收到指令!

  是李義!

  他們看到了!

  李信緊繃的神經稍稍一松,雙臂的酸麻感才後知後覺地涌了上來。

  他立刻迴轉過身,將令旗靠在牆垛上,繼續緊盯城內進展。

  ……

  出城容易嗎?

  在戮屍經驗積攢頗多的李煜眼中,反正只是有驚無險的程度。

  這條已經被他們來時清理過的街巷,此刻已經少有屍鬼出現。

  屍鬼的數量,是以城中原有的居民數量為基礎,感染轉化而來。

  換言之,它們不是憑白刷新出現。

  殺了一部分,被引走一部分。

  如今的南坊西北角這片街巷,在短時間內,自然而然地出現了一片屍鬼活動的空白區域。

  放眼整個南坊,能與之比擬的安全區,恐怕就只有那個名叫王二的軍戶家宅周遭了。

  不過那人殺屍如瘋魔,坊內少數僥倖存活的人,其實也根本不敢接近他的居所。

  數十人的隊伍行進,終究做不到完全的寂靜無聲。

  沉重的腳步聲,甲葉碰撞的金屬摩擦聲,還有壓抑不住的粗重呼吸聲。

  在有限的範圍內,他們這支隊伍,本身就是一個無可抑制的噪音發生器。

  所以,某些猛然在轉角出現的屍鬼,依舊能帶來足夠的驚駭。

  「吼——」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便是李煜所定義的『驚』。

  甲士們已然習慣。

  一具衣衫襤褸的屍鬼猛然撲出,乾枯的手爪直指隊伍最前方開路的甲士。

  甚至不等那屍鬼撲近,隊伍中的李貴已然搶先一步。

  李貴手中沉重的棱錘劃出一道沉悶的弧線,帶著虎虎風聲,後發而先至。

  『嘭!』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鐵錘精準無比地砸中了屍鬼的頭顱。

  李貴先屍鬼一步砸癟了它的腦袋,屍鬼的身軀也就沒了動靜,軟倒在地。

  當先一伍的甲士,毫不在乎地從那具尚在抽搐的屍骸旁跨過。

  他們全然當那毫無威脅的屍骸不存在。

  舉手投足之間,充斥著對如今境況的從容適應。

  那方才驟然咆哮沖撲的瘋人屍骸,即使已經一動不動......

  但那扭曲的肢體,乾癟破裂的頭顱,猙獰的死相,依舊散發著濃郁的恐怖氣息。

  這番景象,倒是把李雲舒身邊,被她喚作貞兒的丫頭嚇得不輕。

  在經過那具屍骸時,小丫頭的臉色瞬間煞白。

  「嗚......」

  她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不由自主的的把小腦袋埋在李雲舒的手臂上,撇過頭去,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李雲舒低頭看了她這副可憐的模樣一眼,只是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她什麼也沒說。

  有些事,終究是無法逃避的。

  早一些適應,總比晚一些好。

  雖是女子,身處如今這世道,卻也不能再對這些東西太過畏懼了。

  再之後......

  是趙鍾岳主僕三人經過。

  「呼——」

  趙鍾岳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壓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

  但屍骸散發出的腥臭被他順帶吸入鼻腔,反倒是加劇了心頭噁心的感覺。

  他在兩位家僕一左一右的簇擁下,強自鎮定地邁步,準備跨過那具屍骸。

  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直接地感受屍鬼帶來的壓迫。

  此前,他與那些怪物始終保持著一牆之隔。

  高大堅固的院牆能帶來無比充實的安全感。

  屍鬼在牆外徒勞地抓撓嘶吼,隔著牆頭看去,甚至顯得有些痴傻可笑。

  但當真正直面這些嗜血癲狂的亡者時。

  趙鍾岳這才切身體會到......

  隔著院牆看戲,與此刻直面亡者,是何等天差地別的感受。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震顫與恐懼,是每個人都必須親身經歷的考驗。

  縱使理智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東西已經重新歸為一具死屍,再無威脅。

  卻又無法抑制的幻想它仍會驟然詐起,就在他的身邊!

  心臟在狂跳,呼吸在不自覺的加速,手指在不住的痙攣張合。

  他想抓住些什麼,用來保護自己,又或是用來阻擋那想像中的威脅。

  最後,趙鍾岳也只能麻木的攥緊雙拳,死死咬住牙關。

  他身邊有這麼多身披鎧甲的軍中猛士。

  他是安全的。

  他不停地如此在心中告誡著自己。

  事實證明,他確實是安全的。

  起碼現在......

  他是。

  不時環顧隊伍前後境況的李煜,將這些人的反應,巨細無遺地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落在自己的族妹身上。

  停留的時間,只比旁人多了那麼一兩個瞬息。

  儘管這動作微不可察,但李煜自己心裡清楚,他此刻的心中,泛著一絲新奇。

  這位在他印象中,一直頗為矜持柔弱的族妹,如今表現得如此鎮定。

  至少,她不會被一具屍體嚇得腳步虛浮,身形僵硬。

  趙鍾岳自認為自己表現得還算體面?

  不,他錯了。

  他那過分挺直的背脊,與走路節奏完全不符的緊繃雙肩,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

  在李煜眼中,這些早已將他內心的慌亂暴露無疑。

  再反觀李雲舒。

  作為女子,她在趙府與此刻的表現都足夠出彩。

  李煜的目光,落得最多的,還是她那緊緊牽著趙氏女,白皙而纖細的手指。

  她就是用這雙手,領著趙府的僕役殺退屍鬼的嗎?

  李煜有些恍惚。

  這雙手,在他的記憶里,幹得最多的活計,還是刺繡與撥弄琴弦。

  說起來,他的家中,至今還留著幾方李雲舒當年繡的試手之作。

  從最初的針腳歪七扭八,到後來的圖樣像模像樣。

  最後,竟能繡出栩栩如生的飛鳥游魚。

  其中付出的苦功,可想而知。

  就在這時,李雲舒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再次瞧見前面的李煜回首。

  她沒有羞澀或躲閃,反而對著他,又無聲地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淺,卻又充斥著莫名意味。

  每次,她都是這般。

  一如方才,李煜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隨即再次轉回了頭,繼續在前領路。

  明明沒有任何語言上的交流。

  卻又仿佛已經完成了某種重要的交集。

  這種感覺,似是讓人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