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看到錦州府城匍匐於官道盡頭之景,李煜駐馬而停,痴望許久。
他側身看向身後的李順,感慨道。
「當年錦州族會,告誡江南屍禍,示警東征之敗,隨後我等出城,急奔順義堡而還......」
「那時,我曾想過以後或許會帶你們回到錦州避難躲災,卻從沒想過,會是今天這副模樣。」
人倒還是那個人,只是年齡長了三歲。
可他身後,卻早已不是當年入城與會之時,僅有十餘家丁相伴的寒酸光景。
世人皆說衣錦還鄉,唯獨他心底,此時只生出幾分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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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戶李順適時安慰道,「屍禍遼東,全仗家主之能,趁時而起,方有今日,得據遼北。」
「昔日,想我順義李氏,棲身不過一座百戶屯堡,兵卒常不過百數。」
「家主只有年少薄名傳於高石衛,旁人不知不識,正屬應當。」
「今時,您合立撫遠李氏,遼北諸衛軍民歸附,麾下將官數十,帶甲千員,軍丁數以千計。」
「李銘老大人賜字景昭,此二字人盡耳聞,遼北諸衛三百里方圓,所安軍民無不知之,無不景從。」
「此乃......」
言至於此,他頓了頓,抱拳揖禮道。
「此乃家主才略、勇力冠於諸將,治軍治民無有不精,數術雜學無有不通。」
「如此,今日不過復歸本位,此亂世之福!」
「更為我等順義微末擁從之幸!」
聲落,李順抱拳再拜。
「家主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卑職常聽人言,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為丈夫!」
一番誇讚,聽得一旁恰好趕車掠過的數名馬夫暗自咂舌。
雖只是順耳聽到隻言片語。
可是......這話也是他們能聽的?
那話語中樁樁件件,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讀一本話本。
不過隨即一名扮作馬夫的武官家丁心中暗自咂舌,『百戶武職,都算寒微?』
這話也就是放在幽州將門嘴裡說得出口了。
常人得封世襲百戶武官,就可以供養宗族,養望立足一地。
官不倒,族常在,便可做那方圓十里之主,享用終生。
這就已經是多少人終其一生,也求而不得的一場富貴。
說到底,不過是人站在不同的高度,對高低體悟便各有不同。
而今李煜回頭望,步步自下而上,自是起於『微末』。
旁人觀之,卻只覺其人常在雲端,難品高低細微之差。
......
「你說的也對。」
李煜點點頭,倒也不怕旁人聽了去。
那些馬夫跟著他們出城,便已經上了賊船。
聽或不聽,知或不知,又有何異?
「進城吧,最後這十里之遙走完,終究是要以面示人的。」
「駕——!」
李煜輕夾馬腹,抖了抖韁繩,便縱馬向前小跑而去。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難道還能退卻不成?
不管如何忐忑,也只有直面一途。
......
「城外有異!我要速報老族長——!」
一名守門武官著急忙慌地趕回李氏大宅,踏入院門一路喊叫,人沒見到,聲音卻已經傳開了。
按照李氏主支最近的字輩......
只排到『懷忠築遠業,君崇仁恍興』,最新續接的這十字還沒用完。
李氏主支前幾年及冠的少年、少女,輩分最小的,也不過才開始用到『興』字。
譬如此前帶著錦州城中李氏族裔各自出走的三人,分別是錦州太守李仁孝、錦州守備李恍言、當代族長李君念。
他們的字輩皆在其中。
老族長的中間字是個『業』,尾字是個『宣』。
而今錦州城內,執掌大權的老族長李業宣照例守在老宅常住,而非守著祠堂,只為方便城中文武官吏拜會。
「這是又出了什麼事,慌什麼?」
「去喚他來此見我。」
前院書房中,李業宣吩咐一旁僕婦,同時嘴上不忘抱怨兩句。
沒多久,東門值守武官便匆匆趕了回來。
「老族長,城外來人了!」
「來就來罷,」李業宣無奈嘆了口氣,「照舊告訴他們,朝廷久無音訊,錦州府實難賑濟四方,大家各求多福便是。」
初雪已降,城外早就不止來過一批叩門的。
求援的、求糧的、還有想進城的,各色人等都有。
反正以錦州堅城,頂多也就叫罵兩句,然後城外那些人便只得哪裡來的就回哪裡去。
他們最多收納一些李氏親族,旁的便一點兒人情也不講。
眼下這個口子不能開,開了,就止不住。
「呃......您誤會了,若是那些小事,卑職定不會急奔闖門。」
言罷,他又覺著不妥,連忙解釋道。
「是來了一支大隊人馬!」
「初時只見十餘騎斥候馳至城外報名,不待卑職思慮,便見數里地外有車馬沿官道西行。」
遠處來了那麼多馬匹、車駕,除非他是個瞎子,否則再怎麼遲鈍也該在城牆上看見了。
李業宣一聽,來了興致,便問道。
「這聽著倒是新鮮。」
「前年和去年來的,還有前幾日,寡者只有三五輕騎,多者不過數十流民,那這次來了多少?」
能稱得上大隊人馬,總不可能是幾十人的小打小鬧,已經相當值得重視。
東門值守武官答道,「城外來了支馬軍,約莫有三五百馬匹有序而行,另伴有大車十數。」
馬匹他是看了個大概,人數倒是沒來得及細數。
反正按照一人兩馬或者兩人三馬的配置推算,最少也有一兩百騎實數打底。
這點騎軍,放在屍禍以前,對錦州駐軍可能不算什麼。
但是眼下,那就著實有些可望而不可及了。
一部分原因是去年出走的那三批族人各自帶走了些城中馬匹。
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當初的太守標營校尉李昌業帶百騎奔走遼東半島,搜尋水師下落,一次性就把城中馬軍帶走半數。
所以眼下的錦州駐軍,最多也就還保有幾十騎斥候,多了也擠不出來。
便是城中其餘大戶,他們手裡的馬匹也早就被駐軍收走了。
養馬的耗費太大,不是一般人所能承擔,便是那些大戶人家也供養不起三年之久。
錦州民間的馬匹,早在乾裕四年就為之一空。
至於那些沒被駐軍收走的,便只得入了饑民烹鍋。
李業宣隨即問道,「那來者報的是何名何姓?」
這卻是問到了讓東門值守武官最手足無措的關鍵之處。
他抱拳道,「其人......稱東征幸還有之!稱各衛各堡李氏親族有之!二者並稱亦有之!」
「卑職難辨真偽,心中紛亂無措,只得急奔回府,當面請示於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