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校尉,果然英雄少年吶!」
這天,秋風微涼,總兵劉守義、千戶王守臣等人又一次候在邊牆孔徑,迎面便迫不及待誇讚道。
今年已是乾裕五年,二十歲的李煜已經算不得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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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頜蓄起短須,不怒自威的氣勢隨之昭彰。
放眼屍禍以前,以他這個年紀能夠身居校尉高職的是有,甚至還不少。
洛京皇宮內外,值戍宮門的勛貴子弟,如他這般『少年校尉』向來不知凡幾。
但能夠外放領兵的就真是稀奇的很。
不過對於校尉身份,廣寧衛里倒也沒人往他自封自領的方面去想。
因為幽州李氏的門路,又何必去走那『歪門邪道』。
自古高門顯貴,向來都有『康莊大道』直通洛京中樞。
仔細想想,指不定這位李校尉本就是被李氏宗族送去東征大軍里『鍍金』的,運氣好活下來而已。
這反倒說明李煜和錦州李氏的關係匪淺,這不,為了回錦州探望,這位校尉竟是屈身親自來了廣寧衛!
冒著遼西數十萬屍患的風險,這得是多大的決心?
「總兵大人,卑職亦是自書信中久聞尊駕大名。」
李煜翻身下馬,倒是並未給其難堪。
他作為廣寧衛軍民事實上的『衣食父母』,此時在這位廣寧總兵面前立威早是末流之技,反有畫蛇添足之嫌。
兵威早就隨著騎軍入城而立,布施之恩也隨著出工糧餉惠及此地一眾人等。
彼時,人雖未至,早已恩威齊舉。
現在,活生生的『李校尉』出現在面前,廣寧衛上下也只剩少數幾人還敢正眼打量。
那些陪同在總兵、千戶身後迎接的數十個廣寧衛百戶武官只得個個縮著腦袋,舉止謙卑。
他們自己心裡清楚,如今一家吃飯全靠給面前『李校尉』做工。
他們到底是廣寧衛的武官?
還是這位『李校尉』的長隨、傭工?
兩者模糊不清,已經很難說得清了。
或許二者皆有之,當下卻也沒什麼不好,又何必非要分得那麼清呢!
所以初一見面,他們心上便矮了一頭。
此刻便是連抬頭正視一眼的小動作,也一個個好生拘謹。
「多虧了校尉,此刻廣寧鎮城中糧草可稱齊備!」
「我等久盼校尉入駐城中,終於是盼來了。」
總兵劉守義嘴上應承,心底卻顯得糾結。
李氏營兵錦州之行以後,他們廣寧衛的這些人又該何去何從?
這條草原上連通遼西、遼北兩地的生命線,還會存在嗎?
如果還會維持,那這位『李校尉』圖個什麼?
就因為他善?
那未免就太過輕視於彼了。
如果不會存續,那想必面前『李校尉』也不會說出真話。
是故,劉守義不能問,也不敢問。
只得心中嘆息,暗罵自己一聲『窩囊』。
......
一眾廣寧衛武官在李煜面前牽馬執蹬談不上。
但是那股殷勤勁兒,自打進了北麓山間谷地便未曾收斂。
大碗的蒸粟飯,一壺清茶,還有幾顆在北地極其稀罕的梅干。
反倒就是這桌案上最不起眼的零嘴令李煜心驚了一下,『這莫不是把總兵劉守義存的老底給掏了出來?』
一旁山上野果圍成的桌案擺盤自不必多提。
不知道的,還真當此處谷地『物產豐沛』。
實則,不過是集眾人之能供養一人的錯覺罷了。
房子、軟榻皆已安排齊備,只待李煜知會一聲,怕是今晚也會有美人爬上他的床侍寢。
至於是處子還是美婦,不過全憑其喜好。
若問人是如何來的?
不過是你情我願,此時若是勉強反倒不美。
好在山上廣寧衛軍民多的是人家想要高攀一手。
人往高處走,男子是這樣,亂世中的女子也是這般,倒也難以苛責。
「不需要。」
對於篝火晚食間眾人的暗示,李煜搖了搖頭。
「諸位盛情,景昭心領。」
「只是我更喜清淨,此行必有屍骸阻道,務必時時慎重,又怎可留戀於溫柔鄉?」
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的,若是連下半身的慾念都管不住,那才只會讓人低看一眼。
至於他們騰出來的屋舍,李煜倒是沒有推辭。
他素來粗茶淡飯,不求奢靡享受,但也不會刻意拒卻便利。
不過他的入住方式倒也不同。
李煜藉口旅途勞頓,打發走一眾廣寧衛人等。
隨後,他將院外正要鋪乾草打地鋪的一眾親隨叫進了屋。
「秋日晚間寒風陣陣,透人骨髓,眼下諸位便隨我在這院子裡的幾間屋舍擠擠吧。」
「吾身下軟榻雖不可人人盡享,然此遮雨避風之所,必不吝於與諸位同住。」
家丁及斥候眾人也早見怪不怪。
既然李景昭敢私下當面這麼說,那就不是為了跟他們假客套。
他這人不敢說義薄雲天,但這兩年相處下來,與麾下親近之人同享安身之處還是不算稀奇。
類似的情況也早不是第一回發生了。
但如果李煜不開口,倒也沒人敢自作主張。
「喏!卑等謝大人恩德!」
眾人抱拳,隨即抱著乾草,各自進草廬里找地方去了。
得校尉允准入室宿歇,不必臥於露天受風寒所侵,這份體恤,眾人心裡清楚。
李煜住的那間主室也進了幾個,俱是從順義堡起就跟從於他身邊效力的李氏家丁,就算在李煜的親隨之列,也稱得上是最親近的人。
其他人則擠在另外的偏室地上,鋪滿乾草,席地而眠。
乾草向來是行軍打仗之所必須,鋪在身下能隔絕地潮、地寒。
有時軍隊遠行,甚至每個士卒都會抱著一捆乾草,這就是他們宿夜的『床榻』。
所以李煜命百戶李順以陳糧從廣寧衛軍民手中換得乾草,也不是單純為了餵馬。
那些從遼北諸衛拉往遼西廣寧衛的糧車,卸下糧袋以後,啟程之前,會把空車再裝滿乾草,絕不『空手而歸』。
根據類別的不同,可以細分出一部分適合編制草蓆、蓑衣的草料。
然後輸送到遼北諸衛負責『精加工』。
可供李煜治下府縣各自贍養院中的孤寡婦孺進行編織,隨即流通於市。
此物民間需求廣大。
這是因為隨著屍禍以後的時間推移,遼北民間現有的草蓆、蓑衣存量日漸損耗,慢慢供不應求,以至如今市場上『草蓆價高』。
這時候就需要李煜這雙『有形的大手』親自干預,來平衡民間物價。
李煜對此的應對,就是通過遼西乾草的大量輸送,一舉打壓民間可能藉此時機操縱市價、囤積牟利的行為。
最次也可以留為遼北諸衛府縣用作軍械儲備,便是大軍出行,對於蓑衣、草蓆的需求也是多多益善。
這般循環下來。
便相當於李煜在廣寧衛只用提供口糧的代價就養了一批傭工,白賺勞力,借他們之手採集原料。
當中雖然沒有直觀可以量化的金錢利潤,還一直在帳面上虧損存糧。
可此舉實則能極大程度上充實改善遼北諸衛的百姓生活。
這筆『惠民實軍』的長遠之帳,當下實在很難只用簡單的虧損或盈利二字來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