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猴子和雞的生存哲學

  「劉兄,非得這樣嗎?」

  拓跋莫賀一邊勸說,心裡卻只能提前接受了劉嘉的退步。

  「就這樣吧。」

  劉嘉冷淡地點了點頭,隨即指著天空意有所指道。

  「抓緊時間,入夜前清空坊市,才好向蔡校尉交差。」

  一口一個朝廷,句句不離忠心......

  很顯然,談是沒得談了。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一旦下定決心,反倒就沒了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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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算是劉嘉身上的優點之一,比起猶疑不定,還不如堅定相信自己的判斷。

  事實上,如果連這點兒自信都沒有,劉嘉也很難帶著自己的部族從塞外屍口中存活至今。

  塞外的生存邏輯是很直白的。

  一時輸贏或許不能決定生死,但一旦被打上懦弱的標籤,就只會被群狼分食。

  所以儘管劉嘉一直都是個喜歡幫人牽線勸和的『老好人』形象,但也僅此而已了。

  老好人也不等於就是好欺負。


  心中的天平向來是被一枚又一枚加注的砝碼慢慢壓倒的。

  比起高難度的以弱擊強,明顯還是恃強凌弱更適合他們。

  立場始終如一。

  這樣做的好處是不會讓他淪落成順廷眼裡兩面三刀的小人。

  信義這種摸不著看不見的東西,有時候又會有實實在在的好處。

  在山民諸部當中,劉嘉能夠服眾的威望或許也是這麼一點點積攢起來的。

  「好吧,好吧......」

  「都動起來,進坊清屍——!」

  草原人已經迫不及待地行動了起來。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大局?

  大局跟底下的牧民們沒多大關係,只有真正拿到手裡的才是屬於他們自己的。

  至於其它山民部族的大小頭人,只是一個個噤聲不言,各自按捺著心中的不滿或是惱怒。

  或許有人心裡是有不同意見,但意見跟行動終究是兩碼事。

  現在脫口而出的一個『不』字,就是來日自絕於團體的遺書。

  一旦失去基於『山民』這個認知而存在的聯盟在身後撐腰。

  孤立無援的部族不分大小,只會被草原人與山民之間的利益傾軋碾得粉碎。

  他們大多數都是被局勢所裹挾的倒霉蛋,真正能左右一切的,往往就那麼少數幾人罷了。

  ......

  「哦?」

  城中糧庫門前,蔡福安親自坐在椅子上帶人守著。

  身前街巷上跑動的那幾個身影,是不斷往返打探消息回來報信的同鄉營兵。

  「就沒打起來?」

  蔡福安按著扶手,上身微微前傾,好似略微提起了興致。

  「示威都沒有?」

  「沒有,」營兵答道,「對峙了有一會兒,然後聽聲音吵了一架就散了。」

  「至於他們吵了些什麼,卑職不知道。」

  蔡福安心中不覺意外,這種醜事兒要是能被旁人聽見,那這些大大小小的部族頭人也別出來丟人現眼了。

  他們各自帶在身邊的親信護衛又不是吃乾飯的。

  「不過......」

  營兵躊躇了一下,還是陳述道。

  「那些草原人,好像不大聽話。」

  「校尉您分他們兩座外坊進去清掃,他們多占了半座。」

  「不過占的不是咱們的,是那些歸義山民的。」

  蔡福安臉上並未惱怒,眼神反倒很是戲謔。

  他打斷對方道,「詳細說說,現在城西是個什麼情況。」

  「據西門城牆上盯梢的弟兄說,」營兵答道,「南邊那座外坊裡頭,草原蠻子和山民以坊中長街為界,各分南北。」

  「沒等民宅院落都探乾淨,他們的人就守著那條街互相緊盯對方。」

  劍拔弩張可能還談不上,但互相看不對眼就已經是板上釘釘。

  此時論及可能的緣由,營兵只得略帶遲疑道,「大概是......怕對面撈過了界?」

  「呵——」

  蔡福安輕笑一聲。

  「城中一方強來一方弱,最怕的就是公平,因為公平本身就是不公平......可我偏偏就要送他們公平。」

  自得片刻,他又突然感慨道,「這些人,是連飲鴆止渴都不在乎了啊!」

  如果他們能互通有無,如果他們能心平氣和地聊一聊,如果他們沒有這麼急功近利......

  蔡福安便得另想辦法,以免外族做大。

  可惜,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

  隨即蔡福安招來一名親信囑咐道。

  「把這裡的情況都匯總成書,給張太守那邊送去。」

  「老樣子,一式三份,張太守、郭佐官、李校尉人人有份。」

  「喏!」

  ......

  拓跋莫賀正與弟弟拓跋莫衍站在城西北面外坊的長街上。

  「可惜......」

  他看著衛城坊間這荒涼的一幕突然感嘆。

  「大哥,怎得不高興嗎?」

  拓跋莫衍一邊戒備周遭屍情,一邊困惑道。

  拓跋莫賀只覺眼前之景索然無味,「或許是應該高興,就是......心裡高興不起來。」

  「瞧這座城,好像已經永遠定格在城中活人死絕的那一天。」

  「一時的繁榮不叫永久,一時的飽腹算不上安穩。」

  他看向街巷上興高采烈地結伴穿行的人影,意有所指地感慨道。

  「這些養不熟的狼崽子,終歸是不聽話啊!」

  傳入拓跋莫衍耳中,就好似是在傾訴著不滿。

  「大哥你挑個人,」他拍著胸脯道,「弟弟保管過去給他收拾得妥妥噹噹!」

  「這就叫書上那什麼......殺什麼敬什麼的。」

  「是殺雞儆猴。」

  拓跋莫賀出言糾正,隨後不無擔憂道。

  「現在這座城裡就剩下一位獵人、一隻雞和一隻猴,你說獵人會先拿誰開刀?」

  「當然是那隻雞啊!」

  拓跋莫衍不假思索道。

  「大哥不是剛說過殺雞儆猴嗎?」

  「肯定是殺雞更容易。」

  拓跋莫賀眉頭緊皺,只心事重重道,「但願如此......」

  說到底,他和劉嘉本質上來說也算殊途同歸,都是自保的手段。

  一個示之以強,一個示之以弱。

  或許今天的反應確實有些過激。

  但也是事出有因。

  畢竟,朝廷派來的校尉蔡福安用實際行動證明了,北征帶兵一千五百人不是他征服這座昌圖衛城的極限。

  就表現來看,甚至稱得上遊刃有餘。

  拓跋莫賀有時都在想,他們這些人是不是都顯得多餘?

  畢竟騎兵也可以用鼓號來代替......

  細細想來,這一路上錦上添花大概算得上,但雪中送炭就一定是他們自己給臉上貼金了。

  城裡『獵人』的手段太乾淨利落,深不見底啊。

  強到讓人只想自保,提不起多餘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