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執念

  說話時候,血順著商建國的身體,從他褲腳管不斷向下流,向下流,向下流淌,整個客廳、連同的臥室、廁所,地板都成了血紅色,還在順著門縫,向著其他方向蔓延。他流失的鮮血遠遠超過一個成年人該有體量,卻仍然像是個沒事人般侃侃而談。瀰漫的屍臭蔓延開來,已經到了黎武無法視而不見的濃郁程度。

  寧遠校區的故事,仍然在繼續:

  「在我所站著的樓層對面,大約三號教學樓教學樓走廊上,聽到有數人聲傳了過來。說實話那時我還是挺驚訝的,整個校區已經很不正常了,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探險,什麼時候多出來了這麼多人?對方的話語在風中雖然清清楚楚,但是每個字連在一起,我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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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武:

  「說了什麼?」

  商建國停頓了一下,模仿對方的聲音,


  這都是是什麼和什麼?

  黎武眯起了眼睛,他也聽不懂這句天書一樣的表達。

  更加迷惑的還在後面,直到商建國趴在走廊鐵欄上,試圖看清楚二號教學樓上的四個人影到底是什麼,他才見識到了真正的恐怖:

  「有四個人以古怪姿勢『走』在走廊上,我還未看清楚,當他們進入到光線之時,那一刻我的血液幾乎凍住了。因為位置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竟然是葉廷,死去的葉廷,當時他的表情還在微笑。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大高個,我看到了自己的面孔,那是我,舉止形態和我一模一樣,第三個人是你,黎武,第四個,是一個穿著藍衣的高瘦男生,在看到他的一刻,我的腦袋轟一下炸了,那就是在大馬士蘭農場地平線盡頭,看了我足足兩周,追殺我的男生。」

  「更加恐怖的是,這四人根本不是以正常人類的方式行走,他們每個人都是倒著走的,你能相信嗎。每一個人邁出的每一步,都朝向後方,他們不斷後退著,邊談話邊行走,這對於他們就像是一件無比正常的事情。」

  四個倒著走的人出現在了寧遠校區,並且面孔和商建國、葉廷他們完全相同,再加上出現的第四個藍衣服男生,變成屍體後曾飛到國外追殺商建國,哪怕變成一具腐屍都不肯放過他……

  這些線索聯繫在一起,並不難解。黎武思考了一下:

  「這個藍衣服男生,應該就是我們寢室的第四人,他死在了寧遠校區,被我們遺忘了。」

  關於舊校區的奇異現象,就比較難理解了。不過黎武還是給出了自己看法:

  「寧遠校區三號教學樓出現了時空錯亂,一年前我們進入校區的片段,雖然我們已經全部遺忘,但是它以某種特殊方式,永久記錄了下來,每到特定時段就會播放,只不過是以倒放形式。」

  他反反覆覆,將商建國口中的古怪發音,顛來倒去重複了數次,每一次都越來越接近人話:

  「試一們須必們窩,法辦以餵的者里開李是能刻這……

  「試一試須必們我,法辦一唯的這裡開離是可能這。

  「這可能是離開這裡唯一的辦法,我們必須試一試!」

  他猛然醒悟,一年前的畫面是以倒放形式展現,當時他們發出的聲音,自然也是倒放,聽上去才無比古怪。

  黎武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商建國在進入寧遠校區後無意中撞見時空錯亂,一年前他們四人在舊校區探險的復演。商建國已經很接近真相了,也馬上就能知道他們「當年做的事情」是什麼。

  商建國點頭:

  「我當時並未想得像你這麼細緻,不過也隱隱察覺到了,這四個人影就是一切一切真相水落石出的線索。稍微一愣神功夫,他們四個就倒退著走入一間教室中,從我這幢樓的角度再也看不到。我猶豫了一下,貿然追上去確實危險,但是若害怕了,我也不會孤身一人來到寧遠校區。耽誤兩秒,還是下了樓,奔向三號教學樓的入口,希望能夠趕上他們。」

  黎武:

  「你看到了沒有,看到他們,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故事仍然在繼續,就像是商建國胸口大洞涓涓流下的鮮血。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起來,伴隨著口中每一個字的吐出,身體一部分靈魂也被吐了出來。那是一口氣,支撐著商建國的氣,正隨著故事走到盡頭,也逐漸潰散:

  「我以最快速度從二號教學樓沖了下來,進入了三號教學樓。因為建築結構,三號教學樓通道更黑,進入其中後連手電筒都要被無盡黑暗吞噬。在一層層樓梯台階上,我一邊打著探照燈,一邊仔細聆聽著樓上聲音,試圖追上還在不斷倒退的四人。就在下一個拐角,我已經看到了葉廷倒退著的身影,就在此刻極其吵鬧的金屬鐵鏈聲響起,是那貫穿整個寧遠校區,不時出現的鐵鏈。唯一不同的是之前也數次出現,但是沒有一次有這麼吵鬧過,巨大的噪音淹沒了一切,仿佛發出那個巨大噪音的東西就在我身後,轉頭就能看到……」

  故事到這裡,以異常突兀的方式結束了——

  「那聲音實在是太刺耳,我簡直無法忍受,瞬間跟丟了前方還在不斷倒退的四人畫面。那一刻我下意識回過頭,想要看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一直拖著金屬鏈子,在寧遠校區來來去去。然後,時間再次發生了跳轉,等到我回過神來之後,已經出現了寧遠校區的門口——我走出了寧遠校區,卻對中途發生了什麼事情一無所知。

  「我檢查了自己佩戴的小型攝像機,裡面畫面大都報廢,無法使用。更詭異的是那本筆記本,我明明記得帶入了寧遠校區,卻在校門口路邊的草灌中發現,上面空空蕩蕩一個字都沒有。我唯一的感受就是很痛,胸口像是受了傷一樣,痛到幾乎無法呼吸。來到外面後看了一眼時間,在寧遠校區已經待了一天一夜,我生怕自己痛到昏倒,因為我答應過你,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一定會回來聯繫你。隨便披了件大衣,就這麼拖著這樣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回到了酒店之中,然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電話通知你。」

  看著眼前的商建國,黎武內心情緒複雜,他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在三號教學樓探險時候,那金屬鐵鏈響起,商建國其實已經被殺了,死了。但是在寧遠校區的扭曲力量影響下,他懷著極其強烈要活著回來,告訴黎武真相的執念,讓他還是拖著這副身軀回到了酒店。

  「謝謝你,商老大,永遠都是這麼靠譜。」

  整個房間,閃爍著一片血紅色的妖光,到了這個程度,已經完全無法假裝無事發生了。

  商建國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血窟窿,臉上露出了一絲驚愕,恍然大悟,然後是無奈,最後轉頭看向了黎武,變成了釋懷:

  「原來如此,我已經死了啊……

  「我一直在欺騙自己,欺騙自己,欺騙自己,因為我想要回來,見你最後一面,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一個不靠譜的人。我知道自己早就死了,全憑弔著一口氣,現在故事講完了,也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變成那種髒東西了。快跑,小武,帶著真相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