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山上，密室之中。
這對祖孫相見，卻是各自意外。
幸好在來之前王語嫣便拿定主意，要以誠待人。
「外公，我在琅嬛洞天中尋得一卷《北冥神功》，如今雖然略有小成，卻隱隱覺得此功尚有未盡之意，敢問可是無量山秘本不全？」
「哦？」無崖子聞言眼神一亮，不由撫須而笑：「何處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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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語嫣知道這老頭是在考校自己，便索性直抒胸臆：
「《北冥神功》立意確實不凡！化天下內力為己用，盡貯周身穴道，此舉仿若體內小天地，自此扶搖直上九萬里，不再被往日池塘所限。故曰：百川匯海，盡歸北冥！」
「然而開拓氣海，打造北冥之後呢？」
「縱然汪洋萬里，亦不過是凡水而已，與河流小溪無異。」
「如此凡水，焉能孕育『千里之鯤』『萬里之鵬』？」
聽到這裡，無崖子緩緩收起笑容，終於不再視王語嫣為後輩。
他本以為王語嫣縱然悟性驚人，也終究閱歷不足。
但王語嫣這番言論卻讓無崖子意識到，自己的這個孫女不僅志向高遠，對武道的領悟也不弱於他們這些老傢伙，已然可以坐而論道。
看了王語嫣一眼，無崖子不由感慨道：
「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今日老夫算是見識了！」
嘆罷，他方才認真解釋道：
「你這想法其實並沒錯，我師父，也就是你師祖逍遙子老人家，當年便是在一處先秦鍊氣士之墓中偶然尋得這門鍊氣吐納之術，初始這門內功頗為邪門霸道，一味掠奪而不知消化。」
「是你師祖花了數十年時間完善，方才可吸天下內力為己用，自此不復異種內力衝突之虞。」
「當年你師祖離去之前便曾有言，此功前路大有可為，並且草創《歸墟篇》之要義，囑咐老夫一定要用心完善，可惜……唉~」
言及此處，逍遙子面色慚愧，自覺辜負了師父的心意。
雖然這些年他一直在潛心參悟，可始終沒有真正完善。
然而王語嫣卻心中一動，連忙問道：
「師祖在《歸墟篇》是怎麼說的？」
無崖子聞言撫須一笑：
「倒也沒什麼，無非就是將《北冥神功》分為上下兩卷。依你師祖所言，眼下的《北冥神功》不過是上卷『北冥篇』，稱不得一個【神】字。唯有下卷『歸墟篇』完善之後，方才配得上【神功】二字！」
說罷不等王語嫣追問，無崖子便主動將《歸墟篇》娓娓道來。
一時間聽得王語嫣眼神放光，驚嘆連連。
在來之前王語嫣就懷疑自家那位師祖逍遙子不是普通武者，眼下聽完《歸墟篇》之後她越發肯定這個猜測了。
為什麼這麼說呢？
呵呵，因為若依《歸墟篇》之言，修煉者必須開闢人體之中最為神秘的『玄關一竅』，而後以此為『歸墟』，將周身各處氣海所存的無量內力，盡數傾瀉其中。
隨後利用「玄關一竅」的玄妙，使得「歸墟」之中的無量內力逐漸發生質變，凝結金丹，自此超凡入聖。
也難怪逍遙派的畫風和整個江湖都格格不入。
別人練武他修仙，這誰能架得住？
非道非佛亦非仙，只求超脫人世間！
不過話又說回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將《歸墟篇》和盤托出之後，無崖子便悵然道：
「奈何我窮盡一生，也未能參悟『玄關一竅』之妙，至於如何塑造『歸墟』，就更是毫無頭緒了。縱然空活百載，不過痴長些許內力罷了！」
這句話一出，連王語嫣都不知該怎麼接了。
只能說逍遙子還是太超綱了，把上限拉得太高，這才襯托得無崖子像個庸碌之輩。但如果用江湖中人的眼光來看，無崖子已經算是天才了！
王語嫣索性略過這句話，暗自思考著《歸墟篇》中的要義。
過了好一會兒，卻見王語嫣竟然又搖了搖頭：
「師祖之意，我不敢苟同。」
無崖子不怒反喜：「但說無妨！」
王語嫣聞言沒有絲毫怯色，直言道：
「《歸墟篇》前半部分倒是沒問題，不過師祖既然已經別出機杼，又何必拘泥於金丹之道？」
說句老實話，舍利、金丹在王語嫣這裡都一樣。
合適的，才是最好的。
言及此處，王語嫣甚至大膽揣測：
「若是此方天地不再適合修行金丹之道，那麼便是金丹秘法再正確也無用，甚至未必有武道之法更適合我輩修行！」
無崖子聞言面色頓僵，眼底更是驚疑不定。
雖然他下意識想反駁王語嫣的「荒誕不經」之言，可張口之後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尤其是當他想起自家師父逍遙子時，面色就越發猶豫了。
要知道逍遙子那是何等的天縱之資！
無崖子曾經覺得，若是有人能成仙，定然是自家師父。
可就是這樣的曠世奇才，晚年依舊遲遲邁不出最後一步，仿佛前路已斷，已非人力可以挽回。最後不得不遺憾留下「世間無仙」四字，遠走東海做最後一搏。
以前無崖子只是暗自可惜，並沒有多想。
但現在被王語嫣這麼一說，無崖子隱隱有些覺得，他師尊或許只是生錯了時代，被前人道法所誤，將歧途當做道途，這才功虧一簣。
不對，倒也不能說是「歧途」。
畢竟在千百年前，或許這便是道途。
只不過時代變了，這條路走不通了！
一念至此無崖子不由長嘆一聲，久久無言。
良久之後，無崖子才看向王語嫣，眼中滿是欣慰。
以前無崖子覺得自己輩子碌碌無為，辜負了師父的期望。
不過現在有了王語嫣這樣驚才絕艷的後代，無崖子覺得縱然去了陰曹地府，他也有臉去拜見師父了。
這般想著，無崖子徹底放下心底的包袱。
明明他才是逍遙派的掌門、王語嫣的外公，但此刻竟然反過來虛懷若谷地請教道：
「《歸墟篇》既有瑕疵，依你之見，又當如何？」
這下倒是將王語嫣問住了，不過她心底確實隱隱有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