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字而誅(8K)

  第144章 一字而誅(8K)

  錦盒在手中輕飄飄的,但在黃丹手中卻是沉甸甸的。

  他的目光掃過絹帛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像是淬毒的釘子,釘在大申江山的命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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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浙水師駐防圖」、「錢塘江潮汐時刻」、「杭州城雙閘道人員名單」——

  其中甚至連韓世忠府邸的護衛輪值時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簡單的出賣,這是一場蓄謀已久、裡應外合的顛覆!

  窗外雨聲漸急。

  黃丹將錦盒重新鎖好,與那幾封密信一併收入懷中。

  至於金錠什麼的,他正眼都沒有留下。

  走到窗前,正要翻身而出,耳朵忽然動了動。

  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人,正在快速登樓!

  「快!主公吩咐,今夜所有文書必須轉移!」

  「明白,樓上還有幾箱帳冊————」

  黃丹眼神一凝,身形如煙般飄向房梁。

  幾乎在他隱入樑上陰影的瞬間,書房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三個漢子,為首者正是剛才在夾道中與瘦高個交談的絡腮鬍。

  他手中提著一盞燈籠,燈光在房中晃動。

  「動作快點,王管家說倭人的船隊提前了,明晚就到。」絡腮鬍催促道。

  另外兩人應聲,開始翻箱倒櫃。

  他們將書架上的帳冊、文書一摞摞搬出,裝進帶來的木箱中。

  黃丹屏息凝神,心跳放緩到幾乎停止。

  他周身的「」場收束到極致,與梁木的紋理、空氣中的塵埃融為一體。

  「這些都要帶走?」一個年輕些的護衛問道,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舊帳。

  「凡是寫了字的,全帶走。」絡腮鬍低聲道,「主公說了,這座園子天亮之前要清空,一根頭髮都不能留下。」

  「那樓上的貴客————」

  「他們自有去處。」絡腮鬍打斷他,「咱們只管辦好自己的事。」

  三人手腳麻利,不多時便將書房內有文字的物件搜刮一空。

  兩個大木箱被裝滿,用銅鎖鎖死。

  「抬下去,裝車。」絡腮鬍吩咐道。

  兩名護衛合力抬起一個箱子,步履沉重地下樓。

  絡腮鬍留在最後,舉著燈籠在房中又掃視一圈。

  燈光從梁下掠過,黃丹甚至能看清他臉上的毛孔。

  但絡腮鬍什麼也沒發現,他吹熄燈籠,轉身帶上了門。

  腳步聲漸遠。

  黃丹沒有立刻下來。

  他靜靜伏在樑上,又等了十息——果然,房門再次被推開一條縫。

  絡腮鬍的臉在門縫中出現,眼睛如鷹隼般掃過黑暗的房內。

  確認無人後,這才真正離開。

  倒是一個警惕的人。」黃丹心中讚嘆。

  他從樑上飄落,落地無聲。

  走到窗前,透過窗縫向外望去。

  園子裡人影綽綽,一隊隊護衛正搬運箱籠,裝上門外的幾輛馬車。

  雨幕中,燈籠搖晃,映出一張張緊張的面孔。

  看這架勢,王家是真的要撤了。

  而且時間緊迫倭人船隊明晚就到。

  黃丹腦中飛速盤算,從這裡到杭州知府衙門,最快也要一刻鐘。

  但王家在杭州經營百年,衙門裡有沒有他們的眼線?會不會打草驚蛇?

  更重要的是,趙士程現在在哪裡?是在這涵碧園中,還是已經轉移?

  他需要一個能一網打盡的機會,而不是打草驚蛇。

  正思索間,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什麼人?!」

  「有刺客!」

  「在東牆!追!」

  呼喝聲、腳步聲、兵刃出鞘聲驟然響起,整個涵碧園如炸開的蜂窩。

  黃丹眉頭一皺,什麼情況,怎麼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來?

  他推開窗,身形如鬼魅般滑出,貼著屋檐陰影向騷動處掠去。

  東牆附近,已圍了二十餘名護衛。

  牆頭,一個黑衣人正與三名護衛纏鬥。

  黑衣人武功不弱,手中短劍如毒蛇吐信,招招致命。但護衛人多勢眾,且配合默契,漸漸將他逼到牆角。

  「留活口!」絡腮鬍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黑衣人見狀,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向著幾人面門初一擲—

  嘭!

  一團白煙炸開,刺鼻的氣味瀰漫。

  「閉氣!是毒煙!」有人驚呼。

  護衛們紛紛掩鼻後退。趁這間隙,黑衣人縱身躍上牆頭,眼看就要翻牆而出。

  就在此時,一道烏光破空而至!

  那是一支弩箭,從西南角的望樓射出,時機、角度拿捏得極准,直取黑衣人後心。

  黑衣人聽風辨位,半空中強行扭身,短劍格擋。

  鐺!

  弩箭被磕飛,但黑衣人也失了平衡,從牆頭跌落。

  護衛們一擁而上,刀劍齊下。

  忽然,另一道黑影如大鵬般從天而降!

  來人速度極快,人在空中,雙掌已拍出。

  掌風如濤,將最前面的四名護衛震得倒飛出去,撞翻一片。

  「走!」

  後來的黑衣人低喝一聲,抓起先前那人,足尖在牆頭一點,便要遠遁。

  「想走?」

  一聲冷哼從園中深處傳來。

  話音未落,一道灰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牆頭,攔在兩人面前。

  這是個枯瘦老者,身著灰布長衫,雙手負後,雨絲落在他身周三寸便自動滑開,仿佛有一層無形氣罩。

  兩個黑衣人頓時停步,如臨大敵。

  「影衛的高手。」後來的黑衣人沉聲道。

  枯瘦老者打量兩人,沙啞開口:「天元門的探子?還是黑冰台的鷹犬?」

  無人回答。

  老者也不惱,緩緩抬起右手:「不說也罷,反正都是死人。」

  他五指虛張,空中雨絲忽然凝固,化作千百根細如牛毛的冰針,懸浮在他掌心之上。

  「去。」

  冰針如暴雨般射出,覆蓋方圓三丈!

  兩個黑衣人同時暴退,手中兵刃舞成光幕。

  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冰針雖被擊落大半,但仍有一些穿透防禦。

  先前的黑衣人悶哼一聲,左肩綻開一朵血花。

  後來的黑衣人見狀,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枚彈丸,狠狠砸在地上轟!

  這次不是毒煙,而是真正的爆炸!

  火光沖天,氣浪翻滾,碎石磚塊四濺。護衛們驚呼躲避,牆頭被炸出一個缺口。

  兩個黑衣人趁亂衝出,消失在雨夜中。

  枯瘦老者拂袖震開飛來的碎石,眼中閃過怒色:「追!他們中了我的寒冰勁」,跑不遠!」

  「是!」

  數十名護衛縱身追出。

  黃丹在暗處看得分明。

  那兩個黑衣人,前一個具體情況不知道,但是後來的那個武功路數,確是天元門弟子。

  而且用的還是「霹靂彈」—這是天元門工部新研製的火器,尚未普及,只有門中精銳才有配備。

  是於澈派來的人?」黃丹心中一動。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於澈知道他的安排,絕不會派人在這種時候擅闖涵碧園,打亂計劃。

  除非————出事了。

  黃丹不再猶豫,身形如輕煙般飄向園外。

  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與於澈會合,確認事情的發展。

  子時三刻,沈府。

  書房內燈火通明,氣氛凝重。

  於澈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滂沱大雨,眉頭緊鎖。

  他身後,沈文康坐立不安,時不時看向門外。

  「於先生,黃掌門去了快兩個時辰了,會不會————」沈文康終於忍不住開口。

  「沈公子放心。」於澈轉身,語氣平靜,「掌門武功蓋世,智謀超群,區區王家別院,困不住他。」

  話雖如此,他背在身後的手卻已握緊。

  按照原計劃,黃丹應該在子時前返回。

  現在已過了三刻鐘,仍無音訊。

  更讓他不安的是,半個時辰前,他派去在涵碧園外,遠遠查看情況的兩名弟子傳回消息:園內似有異動,他們準備靠近一些確認情況。

  然後,就失去了聯繫。

  於澈又派了第二組人,同樣石沉大海。

  這不對勁。

  「報一」

  一名天元門弟子匆匆闖入,渾身濕透,肩頭帶傷。

  「於師兄,涵碧園出事了!」弟子急聲道,「王家人正在連夜撤離,園內護衛全部出動,我們在外圍盯梢的人被發現了,根據您的反覆,我們並沒有戀戰,分別向著不同的方向逃走,目前只有我回來報信了。」

  於澈臉色一變:「可有掌門的消息?」

  「沒有。」弟子搖頭,「園內混亂,但未見掌門蹤跡。」

  沈文康霍然起身:「他們這是要跑!於先生,我們必須立刻動手,調兵圍堵!」

  「不可。」於澈抬手制止,「王家在杭州根深蒂固,官府里現在不知有多少他們的眼線,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他踱步沉思,腦中飛快推演。

  王家突然撤離,說明他們察覺到了危險。

  是掌門暴露了?還是另有原因?

  可是外人不知道,他們這些最早跟在黃丹身邊的外門弟子,卻是知道黃丹已經到來什麼程度。

  倒不是說外人吹的神仙降世,但區區一個王家,就算所有人綁一塊都不過黃丹殺的。

  那難道是計劃提前,或者說計劃有變?

  可倭人船隊明晚才到,他們為什麼提前行動?

  「沈公子,」於澈忽然道,「你之前說,王家與魏國公往來密切,魏國公現在何處?」

  沈文康一愣:「這個————據我所知,魏國公三日前以祭祖」為名去了西山島,至今未歸。」

  「西山島————」於澈眼中精光一閃,「那裡是太湖深處,易守難攻,若我是趙士程,要謀劃大事,也會選在那裡坐鎮指揮。」

  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太湖水域圖:「王家撤離,必然不是回本家,而是要去與魏國公會合,太湖水域複雜,島嶼眾多,一旦讓他們上了西山島,再想抓人可就麻煩了。」

  「那怎麼辦?」

  於澈手指點在地圖上一條水道:「這裡是胥口,太湖進出要道,如果王家要走水路去西山島,胥口是必經之路。」

  他看向身邊弟子:「你立刻帶我的令牌去胥口水寨,找守將劉猛。

  就說天元門於澈有要事相托,請他封鎖胥口水道,今夜所有船隻,只許進不許出!」

  「是!」

  弟子接過令牌,匆匆而去。

  於澈又看向沈文康:「沈公子,請你立刻派人去韓世忠將軍府上,將今夜之事詳細稟報,記住,要親自見到韓將軍本人,中途不可假手他人。

  11

  「我這就去!」

  沈文康也意識到事態嚴重,不敢耽擱。

  書房內只剩下於澈一人。

  他走到沈明德床前,老者仍在昏睡,但面色已恢復紅潤,呼吸平穩,黃丹的祛毒手段確實神乎其技。

  「掌門,您到底在哪裡————」於澈喃喃道。

  窗外,驚雷乍起。

  雨更大了。

  同一時刻,杭州城西,一條偏僻小巷。

  兩道黑影跟蹌奔入,身後傳來追兵的呼喝聲。

  「這邊!血跡往這邊去了!」

  「快追!不能讓他們跑了!」

  先前的兩個黑衣人其中一人正是天元門弟子趙勉此刻靠在牆上,大口喘息。

  他左肩的傷口血流不止,更有一股陰寒內力在經脈中肆虐,讓他半邊身子都麻木了。

  「關兄,你————你先走,一定要將這件事告訴我師門。」趙勉咬牙道,「我來攔住他們。」

  最初的那個黑衣人名為關肅——一把扶住他:「說什麼胡話!要死一起死!這件事本就因我而起,怎麼還能反過來連累你!」

  「別犯傻!咱們的任務是把消息傳回去!」趙勉推開他,「王家勾結倭寇,船隊明晚就到!這消息必須讓於師兄知道!」

  關肅眼中閃過掙扎,但最終還是搖頭:「就算要報信,那也應該是去,畢竟你是天元門弟子而我不是,你師門就算要信,也是更信你說的。」

  腳步聲已近至巷口。

  趙勉苦笑,握緊手中短劍:「那咱們就多拉幾個墊背的。」

  兩人背靠背,準備死戰。

  忽然,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巷中。

  來人一身青衫,面容普通,但那雙眼睛在雨夜中亮得驚人。

  「掌門?!」趙勉失聲驚呼。

  黃丹看了兩人一眼,目光落在趙勉肩頭的傷口上,探出手掌按在起上:「嗯?好陰毒的掌力啊。」

  黃丹只是用內力一探,邊感受到了對方傷口上積鬱不散的寒氣,不僅阻礙著體內內力的流動,更是持續不斷底腐蝕傷口。

  簡單感受了一下這股掌力,發現其與之前沈家家主所中之毒有些類似,便將一股至剛至陽的內力略微外放,便替對方驅散掉了。

  這還不算完,黃丹緊接著傳入一股溫和醇厚的內力,頃刻間對方傷口的血便止住。

  再看,卻是連傷口也不見了,要不是身上還有血跡,真是讓人懷疑是否中了幻想。

  察覺到自己的傷勢徹底消失,趙勉急聲道,「掌門,王家正在連夜撤離,魏國公趙士程可能已不在杭州!他們還勾結倭寇,船隊明晚就到錢塘江口!」

  黃丹點頭:「此事我已知曉,倒是你們兩個,怎麼會去到那王家之中。」

  趙勉聞言一愣:「啊,這————」

  看出來趙勉的由於,關蕭結果了關肅:「見過黃掌門,在下奔虎門關肅,此時因我而起,還是由我來說吧。

  此時還要從三個月全開始,當時我還在慶元府定海城,那裡是一個沿海城市,有這一個不算小的港口。

  當時我和師傅師弟一起在港口處看船,結果遇到了一支從東邊倭國而來的船隊。

  因為他些人給的錢很高,因此我師弟當時就去給對方抗貨了。

  結果這一去就是三天兩夜,一直到第三天晚上,才帶著一身的傷跑回來,結果剛說上沒有兩句話,就昏迷過去了,最終重傷不治身亡了。

  我師弟之前是去給那些倭人搬運貨物,這件事我和師傅都是知道的。

  因此我師傅便前往港口,準備找對方討回一個公道。

  可不想對方在知道了師弟的情況後,將我們騙到了碼頭附近的一個茶莊,確認周圍沒有外人後直接就動起手來。

  當時我師傅為了救下我,被對方五個人圍攻殺死,我本想去報官,結果路上就被人追殺。

  從那之後,我便從定海中離開,想要前往紹興府。

  結果對方一路追殺,定要置我於死地。

  萬幸在路上遇到了趙兄,將我從一伙人手中救下。

  在聽到了我的遭遇後,他便懷疑那伙倭人有問題,決定追查一下。

  結果這一查,才發現對方與慶元這裡勢力最大的王家有關聯。」

  聽到這裡,黃丹轉頭看向趙勉:「這種事情明顯不是你們兩個人能夠處理的,你沒有上報宗門麼?」

  趙勉當即回答:「弟子已按照流程向上匯報,但我們等了許久,也只收到上面回復,說是這兩家暗地裡有交易,就讓我們不要再介入了。」

  此時那關蕭情緒十分激動:「我師父師弟都被對方殺死,到了現在別說入土,連屍身都不知所蹤,怎麼可能會就這麼不管了!

  因此,我就沿著海岸,一路追著那些倭人的船隻,硬是找到了杭州城,找到了這王家所在。

  說起來,趙兄多次勸過我,但仇人就在眼前,我哪裡能夠忍住,現在看來卻是連累了趙兄。」

  黃丹在知道了前因後果後,便也沒有多說什麼,畢竟為親報仇,那裡是什麼理性可以阻攔的。

  「嗯,之前宗門不讓你們插手,其實也是為了保護你們,因為那王家設計的,是叛國之事,不讓你們多知道,也是怕你們危險。

  行了,這件事到現在,已經不是你們可以處理的了,去門派駐地中修養吧,後面的事交給我了。」

  此時,巷外追兵已至。

  四十餘名王家護衛手持刀劍,將巷子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手中提著一柄鬼頭刀。

  「喲,還來了幫手?」獨眼漢子獰笑,「正好,一鍋端了!」

  他揮手,護衛們一擁而上。

  黃丹腳步不停,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嗡—

  空氣中泛起肉眼可見的漣漪。

  沖在最前面的十七八名護衛如遭重擊,齊齊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吐血倒地。

  獨眼漢子瞳孔驟縮:「內————內力外放?!你是什麼人?!」

  黃丹不答,繼續前行。

  獨眼漢子怒吼,鬼頭刀掄圓了劈下,刀風呼嘯,竟也是內力充盈的一擊。

  黃丹終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獨眼漢子忽然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降臨,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

  一片海、一方天地!

  他的刀停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他的膝蓋在顫抖,想要跪倒。

  他的喉嚨發乾,想要嘶喊,卻發不出聲音。

  黃丹從他身邊走過,甚至沒有碰他一片衣角。

  獨眼漢子僵在原地,直到黃丹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尾,他才轟然倒地,七竅流血,竟是活活被那股威壓震碎了心脈!

  餘下的護衛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追,一鬨而散,但他們跑出去沒有幾步,就一個個口吐鮮血癱軟在地。

  雨巷恢復寂靜,只有滿地的屍體,還在訴說著剛才那短暫卻恐怖的遭遇。

  雨勢在黎明前達到了頂峰。

  黃丹帶著趙勉、關肅二人穿行在杭州城的街巷中,腳步卻是不疾不徐。

  雨水沖刷著青石板路,將夜的血腥與喧囂一同捲入溝渠。

  「掌門,我們現在去哪?」趙勉忍不住問道。

  他肩上的傷口已完全癒合,但內心仍因方才巷中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而震撼那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黃丹真正出手,雖只是輕描淡寫的一指一眼,卻已遠超他對武學的認知。

  「胥口。」黃丹吐出兩個字,聲音在雨幕中清晰可辨,「王家若要走水路去西山島,胥口是必經之路,於澈應當已派人去水寨傳令,但我們得趕在他們前面。」

  關肅急道:「黃掌門,那倭寇船隊明晚就到,咱們是不是該先通知水師?」

  「已經通知了。」黃丹腳步不停,「我出沈府前,已讓杜敬飛鴿傳書給韓世忠。此刻鎮江的水師應當已在調動。但遠水救不了近火—倭寇的船隊若真能明晚抵達,說明他們離海岸已不遠,甚至可能已經潛入近海,只待信號。」

  他忽然停下腳步,望向東方。

  天際已泛起魚肚白,但雨雲厚重,晨光掙扎著透出些許慘白。

  「你們聽。」

  趙勉、關肅屏息凝神。除了雨聲,隱約有————鐘聲?

  是從杭州城東南方向傳來的,一聲接一聲,急促而沉重。

  「是警鐘!」關肅臉色一變,「慶元府遭倭寇襲擊時,也是這樣的鐘聲!」

  黃丹眼中寒光乍現:「不是慶元府,是錢塘江口。他們提前了。」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轟隆巨響—不是雷聲,是爆炸!

  火光在東南方的天空一閃即逝,隨即濃煙升起,即使在大雨中依然清晰可見。

  「走!」

  黃丹再不遲疑,身形驟然加速,如一道青煙掠過長街。

  趙勉、關肅咬牙跟上,但不過幾個起落,已被遠遠拋在後面。

  「這輕功————」關肅瞠目結舌。

  「別愣著了,趕緊跟上去!」趙勉拉了他一把,兩人拼盡全力追趕。

  胥口,太湖東出要衝。

  這裡本是一處繁華的水陸碼頭,平日裡商船雲集,漕運繁忙。

  但此刻,碼頭上卻一片死寂。

  不是沒有人,而是人太多一黑壓壓的數百人聚集在岸邊,卻無人喧譁。

  他們大多身著勁裝,手持兵刃,雨具下露出王家、李家、陳家的族徽。

  十幾艘快船泊在碼頭,船舷吃水頗深,顯然裝載了大量物資。

  王煥之站在最前方的一艘雙層樓船上,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流下,打濕了他花白的鬍鬚。

  他年過六旬,四年前用半數田產換得返老還童三十年,如今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但此刻面色陰沉,眼中滿是焦慮。

  「父親,不能再等了。」他身後,長子王守仁低聲道,「警鐘已響,倭人的船隊提前動手,韓世忠的水師最遲午時就能趕到胥口,咱們必須立刻開船,與魏國公在西山島會合。」

  王煥之沒有回頭,目光死死盯著西面水域:「沈家那邊————還沒消息?」

  「只知道沈文康昨夜去了韓世忠府上,至今未歸,沈府戒備森嚴,咱們的人進不去。」王守仁頓了頓,「但探子說,沈明德的臥房一夜燈火通明,今晨還有醫者進出,恐怕————」

  「恐怕天元門已經把他救活了。」王煥之接話,聲音乾澀,「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寒髓散乃西域奇毒,他們竟能解————」

  「父親,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另一側,次子王守義急道,「咱們手裡有魏國公給的太湖航道秘圖,而且只要進了太湖深處,韓世忠的大船反而排不上用場,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王煥之終於轉身,掃視碼頭上黑壓壓的人群。

  這些都是三大家族的精銳子弟、護院私兵,加起來近五百人。

  除此之外,還有十幾車金銀細軟、帳冊文書這是他們家族百年積累的精華,也是未來翻身的本錢。

  「傳令,登船。」

  命令一下,碼頭頓時活了過來,人們有序登船,貨物被迅速搬運。

  王煥之看著這一切,心中卻毫無喜悅,只有沉甸甸的不安。

  這一切太順利了。

  從昨夜決定撤離,到今晨集結完畢,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杭州知府衙門沒有動靜,駐軍沒有調動,甚至連胥口水寨的守軍都沒有出現盤問。

  就像————有一隻手在暗中為他們掃清障礙。

  「父親,船備好了。」王守仁再次催促。

  王煥之深吸一口氣,正要登船,忽然動作一頓。

  他緩緩轉身,望向碼頭入口。

  雨幕中,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時站在那裡,負手而立,仿佛已站了千年。

  碼頭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個人,喧譁聲戛然而止。

  「黃————黃丹!」有人失聲驚呼。

  王煥之瞳孔驟縮,右手不自覺地按上腰間劍柄。

  他身邊,數十名護衛「唰」地拔出刀劍,將樓船護在中央。

  「王公這是要去哪?」黃丹緩步走來,腳步踏在積水的青石板上,竟不濺起一絲水花,「攜家帶口,金銀細軟,莫不是要舉族搬遷?」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雨聲中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仿佛就在耳邊低語。

  王煥之強壓心中驚悸,拱手道:「黃掌門說笑了,王某隻是帶族人往太湖祭祖,順便————避避暑。」

  「祭祖?」黃丹已走到碼頭中央,距離樓船不過十丈,「帶著十幾車帳冊祭祖?王公對祖先倒是殷勤。」

  王守義年輕氣盛,按捺不住,厲聲道:「黃丹!我王家行事,何須向你交代!讓開!」

  黃丹看都不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王煥之臉上:「王公,我今日來,只問三件事。答完,你可以走。」

  「哪三件?」王煥之沉聲道。

  「第一,魏國公趙士程現在何處?」

  王煥之眼神閃爍:「魏國公在何處,王某豈會知道?」

  「第二,」黃丹仿佛沒聽見他的回答,「倭寇船隊有多少人?領頭的鬼丸」是什麼來歷?」

  碼頭上一片死寂,只有雨聲嘩嘩。

  王煥之臉色數變,忽然冷笑:「黃掌門既已知道,又何必多問?不錯,倭人的船隊已經到了,此刻正在攻打海寧衛。

  韓世忠的水師被拖在長江口,一時半刻趕不過來,等他們收拾了海寧衛,就會溯錢塘江而上,直取杭州!」

  他越說聲音越大,仿佛在為自己壯膽:「黃丹,你武功再高,能敵得過千軍萬馬嗎?

  能擋得住火炮戰船嗎?識相的,現在就退去,今日之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否則」」

  「否則如何?」黃丹打斷他。

  王煥之咬牙:「否則,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話音未落,樓船兩側忽然掀起水花!

  四道黑影從水中暴起,手中分水刺直取黃丹周身要害。

  這四人潛伏已久,氣息收斂得極好,此刻暴起發難,速度快如閃電。

  更陰毒的是,他們躍起的同時,袖中射出數十枚藍汪汪的毒針,封死了黃丹所有閃避空間。

  王家絕殺——「水鬼四煞」!

  這四人是王家秘密培養的死士,常年潛伏太湖,精擅水戰暗殺,曾為王家清除過無數對手。

  此刻四人聯手,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難以倖免。

  但可惜,他們今天遇到的事黃丹。

  他沒有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四名水鬼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撲向一個人,而是在撲向一座山、一片海、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他們刺出的分水刺,在距離黃丹身前三尺時,忽然變得沉重無比,仿佛刺入了粘稠的泥潭。

  那些毒針更是懸停在空中,寸進不得。

  黃丹只是輕輕吹出一口氣,其身周的內力便如爆炸般,將四人探飛。

  「噗噗噗噗一」」

  四團血霧在水中炸開,四名水鬼連慘叫都沒發出,便化作四具浮屍,緩緩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