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把麥蒂帶回來
第二天下班以後,伊森沒有立刻離開診所前往救助站。
他先在二樓找了一圈,終於找到了麥蒂忘在診所里的玩具。
那是一個塑料小玩偶,顏色鮮艷,做工粗糙,卻被小女孩記得很清楚。
伊森看著它,忽然想起麥蒂昨晚伸出小指時認真的樣子。
他忍不住會心笑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艾利克斯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邊風聲很大,夾雜著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還有遠處模糊車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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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克斯?」
「雷恩醫生。」艾利克斯的聲音有些緊張,「抱歉,我剛才沒聽見。」
「你和麥蒂在救助站嗎?」伊森問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沒有,我在海邊。」
「海邊?」伊森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救助站附近?」
「不是。」艾利克斯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難以解釋,「我在————一條沿海公路旁邊。具體位置我發給你。」
伊森眉頭微皺。
「麥蒂跟你在一起嗎?」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下來。
這一次,艾利克斯沒有立刻回答。
伊森的手指微微收緊。
「艾利克斯,麥蒂在哪?」
「她————」艾利克斯的聲音低了下去,「她現在不在我身邊。」
伊森站了起來。
「把位置發給我。」
他說完,直接掛斷電話,拿起外套和車鑰匙走了出去。
沒過多久,伊森把車停在一處臨海的停車場內。
天已經暗了。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潮濕的冷意。
公路一側是低矮的護欄,另一側有幾棟掛著出售牌的海邊住宅,院子修剪得整整齊齊,窗戶里卻沒有燈光。
伊森很快看見了艾利克斯。
她站在路邊,懷裡抱著一條小狗。
那隻狗看著很小,似乎被她抱得不太舒服,正用爪子扒著她的外套。
艾利克斯整個人看起來比狗還要緊張,仿佛懷裡抱著的不是一隻寵物,而是一枚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她身邊還站著另一個女人。
對方三十多歲,身材高挑,頭髮隨意扎在腦後,穿著一件顏色鮮艷的外套,嘴裡嚼著口香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厭煩、興奮和不服氣的神情。
她看見伊森下車,立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就是那個醫生?」她問。
艾利克斯有些尷尬。
「雷恩醫生,這是瓦萊麗。她也住在救助站。」
「你好。」伊森一邊打招呼,一邊走了過去,目光落在那條狗身上,又看向艾利克斯。
「這狗是怎麼回事?」
艾利克斯張了張嘴,顯然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瓦萊麗倒是很自然地接過了話。
「很簡單。她之前給一個有錢女人打掃了三個小時,一分錢沒拿到。那女人住海邊大房子,挑剔得像個女王。她沒錢吃飯,沒錢買東西,車也撞了,孩子也」
「瓦萊麗。」艾利克斯低聲打斷她。
瓦萊麗聳了聳肩。
「總之,就是那個女人欠她錢。」
伊森看著她:「所以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維護勞動者權益。」瓦萊麗說得理直氣壯。
艾利克斯閉了閉眼,聲音低了下去。
「她本來是陪我過來,想讓我把工資要回來。可那棟房子好像準備賣掉,屋主不在。
門口有看房信息,瓦萊麗說,我們可以假裝看房進去。」
伊森沉默地看著她。
艾利克斯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以為只是進去看看。等出來以後,我才發現她把那家的狗偷出來了。」
瓦萊麗立刻糾正:「不是偷,是暫時帶出來。」
伊森轉頭看向她。
瓦萊麗攤手。
「我給那女人打電話了。她五分鐘就到。付錢,拿回狗。公平交易。」
隨後她笑了起來。
艾利克斯忍不住說:「這一點都不好笑,我已經夠慘的了,不想因為一條狗惹上更多的麻煩。」
「它又沒被虐待。」瓦萊麗低頭看了一眼狗,「而且它明顯很喜歡你。」
伊森深吸一口氣。
他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這算什麼?綁架狗質,然後索要贖金?
伊森猶豫了一下,剛要開口。
瓦萊麗的手機忽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神情立刻塌了下來。
「又來了。」
她一臉不耐煩,卻又明顯有些緊繃。
「這是第二個了。我剛才排隊的時候,他已經打過一次。」
手機還在震動。
瓦萊麗盯著屏幕,像盯著一件她不想碰、卻又甩不開的東西。
「艾利克斯,你能不能幫我拿一下?」她煩躁地說,「我現在一點都不想碰它。」
艾利克斯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
「你不想接的話,為什麼不直接關機?」
瓦萊麗扯了扯嘴角。
「因為他總是這樣。他會說,我愛你」,我想我的兒子」,我真的變了」————
一遍又一遍。」
她說到最後,聲音里那點不耐煩慢慢淡下去,只剩下一種疲憊。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瓦萊麗閉了閉眼。
「看吧。」她低聲說,「沒完沒了。」
她頓了頓,「算了,給我,豁出去了。」
艾利克斯正要把手機還給她。
伊森攔了一下,開口說道:「你可以接電話。」
瓦萊麗轉頭看他。
伊森的聲音很平靜。
「也可以把手機交給我,等你想拿回去的時候再拿回去。」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你來決定。」
瓦萊麗怔了怔。
似乎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把選項給她列了出來,而且一副「你接了就很沒出息」的樣子。
手機還在響。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忽然像是終於泄了氣。
「那————你幫我拿著吧。」
伊森點頭。
「好。」
艾利克斯把手機遞給他。
伊森沒有翻看屏幕,也沒有多問,只是當著瓦萊麗的面,按下電源鍵。
屏幕暗了下去。
世界立刻清淨了。
瓦萊麗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謝謝。」
伊森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
「不客氣。」
瓦萊麗像是不太習慣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別開臉,故作輕鬆地說:「行吧。為了感謝你幫我擺脫前任騷擾,我去給你買咖啡。」
她說完,轉身朝旁邊的小店走去。
只是這一次,她的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
艾利克斯抱著小狗站在原地,臉色發白。
伊森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問:「你為什麼會跟她一起偷狗?」
艾利克斯低頭看著懷裡的狗。
「我不知道。」她說,「我只是————今天上午之後,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了。」
伊森看著她。
「上午到底怎麼了?」
艾利克斯的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回答,一輛車從遠處開過來,急剎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精緻大衣的女人快步走了下來。
她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頭髮打理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驚慌和憤怒。可在看見艾利克斯懷裡的狗之後,那些表情立刻被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取代。
「謝天謝地!」
她快步走過來,從艾利克斯懷裡接過小狗,緊緊抱住。
「哦,寶貝,你嚇死我了。」
她低頭看著那條狗,聲音一下子軟了下來。
「你怎麼從窩裡跑出去的?你到底怎麼跑出去的?」
狗在她懷裡嗚咽了一聲。
女人這才抬起頭,看向艾利克斯。
「你在哪兒發現它的?」
艾利克斯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看了看伊森,又看了看不遠處還在排隊的瓦萊麗。
「街上。」她說。
女人愣住。
「街上?」
「對。」艾利克斯點頭。
女人匪夷所思地看向四周。
「它怎麼可能一路跑到這裡?這離我家至少有————」
艾利克斯乾巴巴地說:「狗狗有時候挺能跑的。」
伊森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一旁,看著艾利克斯如何處理這個局面。
艾利克斯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個多麼糟糕的謊,臉上浮現出一種破罐破摔的表情。
她看著女人,勉強擠出一句:「很高興能幫到你。」
女人抱著狗,明顯鬆了一大口氣。
「真是太感謝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艾利克斯看著她臉上的真誠感激,忽然怔住了。
那種感激太自然了。
就好像她們之間真的只是一個陌生人撿到了一條走失的狗,然後物歸原主。
就好像她們從來沒有見過。
艾利克斯終於忍不住問:「你不認識我了嗎?」
女人有些遲疑。
「抱歉,你是?」
艾利克斯看著她。
「我是你的女傭。」她說,「幫你打掃房間的那個。」
女人皺眉想了想,似乎終於在記憶里找到一個模糊的位置。
「哦,對。」她說,「你暈倒在了書房。」
她的語氣似乎有些尷尬。
艾利克斯的手指輕輕蜷緊。
她看向伊森。
伊森沒有替她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艾利克斯深吸一口氣。
「你沒有付錢。」
女人的表情慢慢變了。
不是愧疚,而是一種困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說完,又看了一眼懷裡的狗,再看向艾利克斯,終於把幾個點連成了線。
「等一下。」女人的聲音冷了下來,「是你偷了我的狗?」
艾利克斯咬住嘴唇。
但這一次,她沒有退縮。
「我那個有點瘋狂的朋友。」她說,「她想幫我要回工錢,帶走了你的狗。但我把它還給你了。」
她停頓了一下,「現在,你的狗找到了。我是英雄。」
女人震驚地看著她。
「我的老天爺。」她抱緊狗,後退半步,「我要報警。」
伊森仍舊沒有插手。
他只是看著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的肩膀在發抖。
她顯然害怕。
可她沒有低頭。
「對,報警。」她忽然說,「警察來了,我會告訴他們,你是個小偷。」
女人像是聽見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話。
「什麼?」
「你偷走了我的工錢。」艾利克斯盯著她,「你欠我三十七點五美元。
女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真是不可思議。我不會跟罪犯談條件。」
艾利克斯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
「把我的錢還給我!」
伊森看著她,心裡微微一震。
這才是優秀的女孩!幹得漂亮!
她仍然害怕和狼狽,仍然站在一個荒唐局面里。
可她終於開始說「我的錢」,「還給我」。
女人冷冷說道:「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沒有回來把工作做完。」
艾利克斯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睛睜大。
「不。」她說,「我回去過。」
女人皺眉。
艾利克斯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去你家的路上出了車禍。」
「我失去了那輛車——那是我和我女兒唯一能睡覺的地方。我們沒有家,沒有錢,也沒有地方過夜。」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就因為你這個吝嗇、挑剔、愛占便宜的女人,我沒錢給她買吃的,沒地方讓她住。
我們差一點就在輪渡碼頭的地板上過了一夜。」
女人怔住了。
艾利克斯的呼吸越來越急。
「就因為這些,今天上午,法庭把她從我身邊帶走了。」
伊森猛地轉過頭盯著她。
女人也愣住了。
「什麼?」
艾利克斯像是根本聽不見她的聲音。
她只是盯著那個女人懷裡的狗,眼淚終於掉下來。
「你的狗只丟了五分鐘。」
她一字一句地說。
「可我失去了我的女兒。」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散。
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女人抱著狗,臉上的憤怒慢慢變成了茫然。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艾利克斯看著她:「所以,去TM的三十七點五美元。你去死吧!」
女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站在那裡,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過了很久,她才抱著狗,僵硬地轉過身,慢慢往自己的車走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車發動,沿著公路離開。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她像是終於把壓在身體裡的某些東西吐出來了,長長呼出一口氣。
她回過頭,看向伊森。
臉上居然露出一個有些狼狽,卻真實存在的笑容。
「我剛才是不是有點瘋?」
伊森沒有笑。
他伸手攔住她。
「等等。」
艾利克斯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伊森看著她:「你剛才說,法庭今天上午把麥蒂從你身邊帶走了,是什麼意思?」
艾利克斯剛才撐起來的那點氣勢,幾乎瞬間塌了下去。
她低下頭,像是一下子又變回了那個不知道該向誰求助的女人。
瓦萊麗也在這時走了回來。
她看見兩人的臉色,頓時皺眉。
「怎麼了?那個女人給錢了嗎?」
沒人回答她。
伊森仍舊看著艾利克斯。
「說清楚。」
艾利克斯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昨天,我接到了肖恩律師的電話。」
伊森的眼神微微一沉。
「律師?」
艾利克斯點頭。
「他向家事法庭提出了緊急申請。說我強行帶走了麥蒂,說我沒有穩定住所,沒有工作,還把她置於危險之中。」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
「聽證會是今天上午十點。」
「你一個人去了?」伊森問。
艾利克斯沒有回答。
她的沉默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抬手想把頭髮別到耳後,手指卻一直在抖。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說,「我以為只是解釋一下。告訴法官我帶著麥蒂離開,是因為我們不能再住在那裡。告訴他們我住在救助站,我在找工作,我會想辦法。」
伊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艾利克斯繼續說道:「可是肖恩那邊有律師。他的媽媽也在,他的爸爸也在。他們都坐在那裡。律師一直在說話,很多詞我聽不懂。」
她努力讓自己平靜,可聲音還是一點點碎開。
「他們拿出了車禍的記錄。說我把車停在路上,說麥蒂在車裡,說我讓她處在危險里。他們說我沒有住址,沒有收入,沒有辦法照顧她。」
她閉上眼睛。
「然後法官說,在下一次臨時監護權聽證會之前,麥蒂先跟肖恩住在一起。」
伊森的手指慢慢收緊。
「下一次是什麼時候?」
「七天後。」
「這七天呢?」
艾利克斯輕輕搖頭。
「我只有在第三方監督人在場的情況下,才能見她。」
伊森盯著她。
「你有沒有說,你現在住在家庭暴力救助站?」
「說了。」
「有沒有說肖恩對你實施過家暴?」
「說了。」
「有沒有說你昨天晚上剛通過熱線,被救助站接走?」
「說了。」艾利克斯說道,「但是沒用。」
伊森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
「怎麼可能沒用!!!???」
艾利克斯被他嚇得一縮,整個人定在那裡。
伊森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重。
可胸口那股怒火卻還是翻滾著往上涌。
他想起麥蒂抱著娃娃問「去雷恩醫生的診所嗎」。
想起她給那隻熊取名「雷恩熊」。
想起她認真伸出小指,說「拉鉤」。
然後,他又想起艾利克斯描述過的肖恩。
酗酒、摔東西、威脅。
讓她在深夜帶著孩子逃出來、讓一個小女孩學會小聲說話。
而現在,法庭把麥蒂送回了那個男人身邊。
伊森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把聲音壓下來。
「她現在在哪?」
艾利克斯沒有回答。
伊森看著她。
「麥蒂現在在哪?」
「肖恩那裡。」艾利克斯低聲說,「拖車那邊。」
瓦萊麗聽到這裡:「七天也沒多糟,我聽過更慘的呢。我們可以撐過七天,睡七覺就好了。
伊森沒有看她。
他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
艾利克斯愣了一下。
「你去哪兒?」
伊森拉開車門,聲音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麥蒂現在在哪,我們就去哪。」
艾利克斯臉色一變。
「雷恩醫生,不行,你不能」」
伊森回頭看她。
「我現在不管其他的了。」
他的眼神讓艾利克斯一瞬間說不出話。
「你覺得我是在控制你也好,多管閒事也好,或者是在逼你欠我人情也好,我都認了。」
他說。
「但現在,我要去把麥蒂帶回來。」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被最後一句話徹底定住。
理智告訴她,這樣不對。
法庭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不能衝動,不能再犯錯,讓事情變得更糟。
可是另一個聲音卻在身體深處響起。
麥蒂在那裡。
肖恩有沒有喝酒,麥蒂有沒有哭,她今晚會不會害怕。
伊森已經坐進車裡。
艾利克斯只遲疑了一瞬,便轉身快步走向伊森的車。
「我得走了。」她對瓦萊麗說。
瓦萊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去哪兒?」
「去找麥蒂。」
瓦萊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伊森的車,嘴裡的口香糖都忘了嚼。
「現在?」
艾利克斯點頭。
瓦萊麗眨了眨眼。
「好吧。」
她鬆開手,忽然笑了:「這比偷狗刺激多了。」
艾利克斯已經顧不上回答,快步跑向伊森的車。
她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進去,還沒系好安全帶,伊森已經發動了車。
車燈劃破海邊逐漸沉下來的夜色,沿著公路急速駛去。
瓦萊麗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遠去。
過了兩秒,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猛地轉身沖向自己的車。
「嘿!等等我!」
她鑽進車裡,發動引擎,追了上去。
兩輛車一前一後離開海邊。
夜色壓下來,遠處的海浪聲漸漸被拋在身後。
伊森神情專注地盯著前方,眼底似乎有一道陰影在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