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應龍愣住了。
手裡那捲羊皮圖還舉在半空。
沒說遺址在哪,沒說規模多大,沒說裡面的布局走向,更沒說那東西長什麼樣。
天師一句我知道是什麼,直接把他後面準備了三天的說辭全堵死了。
「天師……」
孫應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您當真知道?」
陳時渡沒理這個問題。
他轉身看向玄默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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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府地宮,丁字捲軸架,第三層,編號一百零七的竹簡。」
玄默真人呆了一拍。
「取來。」
「是!」
玄默真人轉身便走,腳步快得道袍下擺翻飛。
殿內安靜下來。
孫應龍維持著躬身的姿勢,身後兩名隨從的腦袋更低了。
應非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孫應龍手裡那捲羊皮圖上,沒出聲。
朱長老倒是憋不住,湊到應非耳邊。
「摸金一脈怎麼跑來找咱們了?這幫人跟道門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應非輕輕搖頭。
「能讓摸金傳人親自登門的東西,不會簡單。」
約一炷香的功夫。
玄默真人回來了。
他手裡捧著一捲髮黃的竹簡,片邊緣已經氧化成深褐色,用一根朱紅絲線束著。
竹簡上的字是硃砂所書,歷經年月,顏色暗了,但每一個字仍清晰可辨。
玄默真人的目光掃過第一行,瞳孔驟縮。
第二行,他的呼吸停了。
第三行,他的手開始抖。
「天師!」
他猛地抬頭,聲音劈了。
「這是……」
「念。」
陳時渡開開口。
玄默真人深吸一口氣,把竹簡轉向眾長老,一字一頓。
「正一道第九代天師手書……」
「永平三年,靖王以天下蒼生為由,借我道門【玄天盪魔碑】。」
「此碑乃第三代天師以九天神雷淬鍊崑崙墟石,歷三十六年鑄成,碑成之日天降異象,三日不散。」
「碑重九千九百斤,高九尺九,刻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道禁制,立於何處,百邪不侵,萬鬼辟易,方圓百里不生陰祟。」
「靖王借碑平亂,立於王帳之中,大軍所向披靡,三年定鼎天下。」
「事成之後,靖王未還。」
「第九代天師三度遣人討要,靖王以種藉口推脫,後靖王薨,碑隨葬入陵。」
「此後六百年,歷代天師皆知此碑下落,然皇陵不可擅動,此事遂擱置至今。」
玄默真人念完最後一個字,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長老的表情都變了。
朱長老第一個站起來,椅子往後「咣」地撞了一下。
「玄天盪魔碑!」
他的聲音尖了八度。
「第三代天師以九天雷火淬鍊崑崙墟石鑄就的那塊碑?那不是早就失傳了嗎!」
丹房老道拐杖頓地,滿臉不可置信。
「老道翻遍典籍,只在三本古書里見過這個名字,其中兩本還是殘卷,連具體描述都湊不齊!」
「沒失傳。」
陳時渡的聲音平淡淡。
「被人借走沒還。」
殿內安靜了兩秒。
然後幾位長老的臉色同時變得有些微妙。
被借走沒還。
六百年。
道門最強鎮邪之物,被一個皇帝賴了六百年。
應非深吸一口氣,看向孫應龍。
「你在西南發現的遺址……是靖王陵?」
孫應龍此刻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他張著嘴,瞳孔渙散,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他在那座陵墓深處感應到的那股浩蕩法力波動,那個讓他整支隊伍折損三人仍不得寸進的東西,竟然是道門的?
「我……」
孫應龍的嗓子乾澀。
「我們不知道那是靖王陵,地面沒有任何標記,方位也與史書記載不符。但……」
他穩了穩心神,拱手。
「天師所言,一切吻合。」
他直起身,目光變得凝重。
「容孫某說一說那座陵的情況。」
陳時渡微頷首。
孫應龍展開手中羊皮圖,鋪在書案上。
「陵墓入口在地下七十丈,我們從一條塌陷的地下暗河切入,繞過了外圍的封土層。」
他指著圖上一條曲折的線路。
「第一層,殉葬坑。」
「全是活殉,六百年了,那些殉葬者的怨氣沒有散,凝成了陰煞,我的人進去不到一刻鐘,三個老手同時出現幻覺,互相動了手。」
他的手指移向第二層。
「第二層,機關甬道。」
「不是普通的物理機關,是術法與機關結合的東西,石壁上刻著我看不懂的符文,觸發後整條甬道灌入陰風,溫度在三息之內降到能把人凍成冰雕。」
朱長老皺眉。
「那是禁制,不是機關。」
「對。」
孫應龍點頭。
「所以我們過不去。」
他的手指繼續往下移。
「第三層,沒人到過。」
「但站在第二層盡頭往下看……」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個畫面。
「底下是一片地下湖,湖水是黑色的,完全不反光。「
「湖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立著一塊東西,隔著幾十丈遠,我的人靠近甬道邊緣,鼻血就開始往外涌。」
「不是陰氣。」
他看向陳時渡。
「是法力太盛,凡人的肉身扛不住。」
殿內眾長老面面相覷。
法力外溢到凡人靠近就流鼻血的程度,那塊碑封存了六百年,靈韻非但沒散,反而養得更厚了。
孫應龍收起羊皮圖,退後一步,再度躬身。
「實不相瞞,我孫氏一脈此番來尋天師,是因為那座陵的兇險遠超我們能力所及。」
「第一層的陰煞、第二層的禁制、第三層的法力壓制,我孫氏連一樣都破不了。」
他苦笑了一下。
「來之前我想了十七種方案,全部走不通。」
陳時渡看著他,沒說話。
孫應龍抬起頭,目光里有坦誠,也有最後一絲試探。
「所以斗膽請問天師,這碑,取得出來嗎?」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聚向法座方向。
陳時渡負手立於書案前。
他的目光從羊皮圖上收回,落在竹簡最後一行字上。
六百年前第九代天師的筆跡,最末寫了四個字。
「後人當取。」
陳時渡收回視線。
「那是我正一道的東西。」
他的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放在別人那裡六百年,夠久了。」
他抬步往殿外走。
「該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