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天音閣。
子時已過,山中落著細雨,聽雨樓頂層只亮著一盞青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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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長吟坐在窗邊的竹榻上,手裡握著那把竹扇,面前矮几上立著一部手機。
屏幕里,沈家莊園的台階上,秦無衣將那把破舊古傘遞了過去,沈念清伸手握住傘柄,三十六道血色符文亮起,又一寸寸暗了下去。
彈幕刷的飛快,下一秒畫面一黑,直播間跳出一行小字:主播已下播。
方長吟沒動,盯著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竹扇在他掌心合攏,發出一聲輕響,他眼中寒芒一閃,轉瞬便收了回去。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名灰袍老者捧著一卷朱紅名冊走上來,在門外站定,躬身行禮。
「閣主。」
「進來吧,雲徵。」
方長吟沒回頭。
雲徵長老掌管天音閣大小事務四十餘年,這一次開閣盛典的一應安排,全在他手裡。
跨進門,目光落在矮几的手機上,腳步頓了一下。
「閣主也在看……江城那邊?」
「嗯。」
方長吟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青鸞那丫頭髮消息,說小雨那孩子的直播有意思,我就看看。」
「少閣主她……」
「她放下了。」
「秦家那個丫頭,也放下了,挺好。」
雲徵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口。
「那把傘……閣主認的?」
「大荒天羅傘。」
方長吟語氣平淡。
「三十六根雷擊龍骨,在極北鎮了三年陰脈,如今天師拿它去守一座凡人的宅子。」
「閣主覺得……不妥?」
方長吟笑了一下。
「妥,太妥了。」
「那孩子十三歲起彈九霄鳳鳴琴,一彈就是六年,他認準的東西,從來不鬆手。」
雲徵鬆了口氣,將名冊雙手遞上。
「那……盛典的事,還請閣主過目。」
方長吟沒接。
「你說。」
「下月初八,開閣盛典,按舊例只開外閣聽音台。」
雲徵翻開名冊。
「觀禮名額三十六席,世俗音律世家十二席,宋家三席是少閣主親口許下的,已經記上了。」
「沈家、陳家幾位姑娘,少閣主也交代過,另外道門各派照例送帖,來不來……隨意。」
他合上名冊,抬眼看向方長吟。
「閣主,一切照舊嗎?」
方長吟沒答,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雨裹著竹葉的氣息撲進來,遠處山門那兩盞長明燈,在黑暗裡靜靜亮著。
「雲徵,你入閣多少年了?」
「回閣主,六十三年。」
「六十三年……」
「那你還記著,六十年前道門封山那一天嗎?」
雲徵一怔,握著名冊的手緊了緊。
「記著。」
「那年我還沒接掌天音閣,跟著先師去了太清宮。」
方長吟望著窗外。
「各派掌教立在祖庭前起誓,道門自此不入紅塵,不爭香火,不問世事。」
「回山路上,先師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道門不爭,是因為道本無爭。」
方長吟停了停。
「可世人記性差……不爭久了,他們就忘了。」
雲徵沉默了。
方長吟轉過身,聲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在屋裡。
「六十年,你出山門去問問,街上十個人里,有幾個知道天音閣?有幾個知道太清宮?」
「佛門在江城拿十萬百姓的命布陣,吸人生機……」
「可就在前幾天,那座城裡的人還跪著喊慧遠真佛在世。」
「閣主……」
「我不怪他們。」
方長吟道。
「是我們把山門關的太久了。」
雲徵低下頭,嗓子發緊。
「可封山……是祖師定下的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
方長吟走回竹榻坐下,重新拿起那把竹扇。
「天師已經下山了。」
「太乙星辰箋、七星法燈、九霄鳳鳴琴、大禹九鼎、天羅傘……太清宮一重接一重的往外送,他在告訴天下人什麼?」
雲徵想了很久,聲音壓的很低。
「告訴天下人……道門還在。」
「對。」
方長吟展開竹扇,扇面是一幅潑墨山水,右下角落著一方朱印,天音二字已經褪了顏色。
「他一個人在前面扛著。」
方長吟看著扇面。
「我們這些老東西,總不能一直坐在山裡看戲。」
雲徵呼吸一滯,抬頭看著這位閣主,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外人常說天音閣主溫和好說話,逢人三分笑,可閣中老人都清楚,這把竹扇底下,壓著的是什麼。
「閣主。」
「四十年前南疆屍王出世,您抱琴進了十萬大山,三天三夜琴聲不斷,下山之後……您就再沒碰過琴。」
「是啊,四十年了。」
方長吟合上扇子。
「手都生了。」
「所以這次盛典,不照舊。」
雲徵挺直了腰,雙手捧著名冊,等著下文。
「外閣聽音台三十年一開,那是給世人聽個響。」
方長吟抬起眼。
「天師大婚在即,天音閣要是只還他一張琴,我這個閣主,臉往哪擱?」
「傳我閣主令。」
「是!」
「以天音閣之名,發天音帖。」
方長吟一字一頓。
「道門各派,這回不是來不來隨意,各派掌教,務必親至。」
雲徵提筆的手停在半空。
「世俗那邊,古武世家,江湖宗門,隱世的也好,入世的也好……」
方長吟看著他。
「凡是還記著道門二字的,一概下帖。」
「閣主,這……這要發多少張帖子?」
「三千。」
雲徵手裡的筆尖一顫,一滴墨落在名冊上,洇開一小片黑。
「盛典當日,我親自撫琴。」
方長吟起身,負手立在窗前。
「讓天下人都聽清楚,道門的琴,還沒啞。」
「還有一件事。」
雲徵屏住了呼吸。
方長吟看著遠處那片沉在夜色里的後山,那裡有一座殿,殿門上的銅鎖已經鏽了一甲子。
「開九韶殿。」
雲徵臉色驟變,名冊從手裡滑落,摔在地板上。
「九韶殿?閣主,九韶殿自開派以來只開過兩次,一次是祖師證道,一次是……」
「我知道。」
方長吟打斷了他。
話音落下,窗外的雨忽然停了。
後山深處,那座封了六十年的古殿裡,一聲鐘鳴傳了出來,沉沉的壓過整片群山。
無人敲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