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血海餘威震老道,夜雨獨憶舊時人

  清虛看著那把還在往下滴著血的斬馬刀。

  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半天沒蹦出一個整句。

  「那個……無衣丫頭啊,老夫其實……」

  清虛雙手在道袍上使勁搓了兩下,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說借大荒天羅傘?

  這怎麼開口?

  說天師要娶媳婦了,拿你的寶貝去送給沈家大小姐當防身聘禮?

  清虛敢拿自己一百多年的道行打賭。

  「娶媳婦!」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𝓽𝓽𝓴.𝓽𝔀超讚

  這三個字只要一出口,這門板大刀絕對會順著他的天靈蓋劈下來。

  到時候連張遺像都拼不湊齊。

  「其實什麼?」

  秦無衣往前逼近半步。

  挑起一邊眉毛,那眼神銳利像一把刮骨刀。

  「別告訴我,你這把老骨頭大老遠坐十幾個小時飛機。」

  「跑來這暗無天日的血窟窿里,就是為了看看我?」

  清虛乾笑兩聲,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這不是……天師他老人家掛念你在外面過得好不好嘛。」

  「順便……順便讓我來看看這邊的風土人情。」

  清虛自己都覺得這話扯得沒邊了。

  秦無衣嗤笑出聲,滿臉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

  「行了老頭,編不下去就別硬編,你這撒謊的本事比你畫符差遠了。」

  「砰!」

  斬馬刀往地上一頓。

  地板直接被砸出一個坑,碎石四濺。

  「不想說就憋著,等你想說了再說。」

  「反正你既然來了,就別想閒著。」

  清虛愣了一下,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你……你什麼意思?」

  秦無衣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黑皮筋,把散亂的頭髮重新紮了個利落的高馬尾。

  「字面意思。」

  「那頭從東方跑過來的千年大妖,屬泥鰍的,太滑溜了。」

  「我在這鬼地方追了它整整半年,每次剛摸到點尾巴,它就換個巢穴躲起來。」

  秦無衣伸出手指,點了點清虛腰間插著的那把白玉拂塵。

  「你們紫府院不是最擅長尋妖定穴嗎?」

  「剛好,你給我當個免費的苦力。」

  「你負責布陣把那畜生的真身給我揪出來,我負責砍。」

  清虛一聽這話,兩眼一黑,差點沒站穩。

  他堂堂太清宮紫府院首座,道門德高望重的老神仙。

  走出去哪個名山大川的掌門不得客客氣氣叫一聲前輩?

  現在跑這洋鬼子的地方,給個女瘋子當人肉雷達?

  心裡把玄默和五雷那幫老夥計的祖宗十八代翻來覆去罵了個底朝天。

  要不是那幫老王八蛋坑自己,自己現在正躺在紫府院的搖椅上喝茶呢!

  下意識摸了摸袖子裡的五雷遁地符,想直接貼在腿上跑路。

  但目光一轉,落在了秦無衣後背上那個長條形的黑布匣子上。

  大荒天羅傘還在那裡面裝著呢。

  天師交代的差事沒辦成,現在跑回去,面子往哪擱?

  更何況,這瘋婆娘要是真發起飆來,遁地符都不一定跑得掉。

  清虛硬生生把遁地符塞回兜的最深處。

  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除魔衛道,老夫義不容辭,絕對義不容辭。」

  「能幫無衣丫頭斬妖除魔,那是老夫的榮幸。」

  秦無衣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覺悟不錯,今晚你先在古堡住下,明天一早開工。」

  說完,她轉身就走,連地上的爛攤子都懶得多看一眼。

  只留下清虛站在沒過腳踝的血水裡,滿臉生無可戀。

  ……

  深夜,暴雨終於停歇。

  一輪清冷的圓月掛在古堡上空。

  三樓的露天陽台。

  夜風微涼,秦無衣靠在白色欄杆上。

  此刻的她洗去了滿身的殺戮戾氣。

  換上了一身白色棉質居家服。

  沒有那兩米長的斬馬刀,也沒有讓人看一眼就腿軟的滔天凶威。

  此刻的她,身形看起來甚至有些單薄。

  衣袖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

  一個吸血鬼男僕,端著一個純銀托盤,戰戰兢兢地走到陽台門口。

  雙腿抖得像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白天那個被劈碎的吸血鬼親王,可是他們的老祖宗。

  「大……大人,您要的熱水。」

  秦無衣隨意地揮了揮手。

  男僕如蒙大赦,把水杯放在桌上,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房間。

  秦無衣轉過身,端起冒著熱氣的白開水。

  手指貼著透明的玻璃杯壁,感受著那一點微弱的溫度。

  目光穿過重重夜色,望向遙遠的東方。

  那是正一道的方向,是太清宮的所在。

  眼底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溫柔和思念。

  只要看向那個方向,她就會從高高在上的殺神,變回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女孩。

  旁邊的大理石桌面上,靜靜地放著那把斬馬刀。

  秦無衣放下水杯,伸出右手。

  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刀柄。

  刀柄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舊麻繩,早就被汗水和鮮血浸成暗褐色。

  思緒順著夜風,飄回了很久以前的那個冬天。

  那時候她還不是什麼威震地下世界的血色薔薇。

  也不是讓群妖聞風喪膽的秦無衣。

  只是個在泥沼里跟野狗搶食的孤兒。

  大雪封山,她被人打斷了腿,像扔垃圾一樣扔在臭水溝里等死。

  周圍是幾隻餓綠了眼睛的野狗。

  她滿臉是血,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被野狗活活分食的時候。

  陳時渡出現了。

  像個從天而降的神明。

  他沒有像那些廟裡的泥菩薩,對她施捨廉價的同情。

  只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帶著豁口的短刀,隨意扔在地上。

  「想活命,就自己拿刀殺出來。」

  那句話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淡。

  卻像一根燒紅的鐵釘,死死釘進了她的骨髓里,喚醒了她骨子裡的凶性。

  她咬著牙,拖著斷腿,在雪地里爬行。

  用那把短刀,一刀一刀,捅穿了那些野狗的脖子。

  也從那天起,她成了秦無衣。

  她跟在了陳時渡身後。

  他教她握刀,教她怎麼在絕境裡發力,教她怎麼一刀斃命。

  教她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怎麼踩著敵人的屍體站著活下去。

  在他面前,她從來不用偽裝什麼堅強。

  在秦無衣的字典里,沒有道門規矩,沒有世俗禮法。

  只有陳時渡。

  秦無衣收回手,將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看著東方的夜空,眉頭微微蹙起。

  陳時渡從來不會做無用的事。

  既然讓清虛那個老滑頭大老遠跑來歐洲找她,絕對不可能是為了什麼狗屁探望。

  太清宮肯定出了什麼大事。

  或者說,是他遇到了什麼必須她出面的事。

  秦無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白開水。

  夜風吹得她白色的衣擺輕輕晃動。

  低著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搖晃的水面。

  「陳時渡……」

  「你大費周章讓這老頭來找我,這一次,你到底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