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昌舉著那張紙,沉默的時間超一分鐘。
周明遠在旁邊急得原地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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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小跟著爺爺長大,什麼場面沒見過?
故宮修復工程驗收那天,一屋子領導盯著,老爺子氣定神閒。
國外某博物館送來疑似贗品請求鑑定,老爺子三秒落結論。
從來沒有這樣。
這種……說不出話的樣子。
「爺爺,您到底……」
「我不確定。」
周德昌終於開口了。
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
全場一愣。
不確定?
周德昌把花鏡又摘了一次,揉了揉眼睛,重新架上。
「這張紙的材質……不在我已知的任何體系里。」
他抬頭看向沈念清,目光複雜。
「纖維結構不像任何已知的古法造紙工藝,但觸感、韌性、光澤……」
「老夫鑒了六十年的東西,今天,栽了。」
「看不出來。」
這三個字落下去,全場譁然。
「這……竟然有周老看不出來的東西!」「周老可是活著的國寶,這……這到底是什麼?」
另外一邊,何家長孫的嘴角終於又翹了起來。
他就等著這句話!
「看來……」
他聲音不大,故意說給前排的人聽。
「周老也有看不準的時候。」
他轉頭看了陸二公子一眼。
陸二公子接住了這個眼神,慢悠悠地開口。
「也正常,畢竟……一張紙嘛。」
他把手串轉了一圈。
「寫的東西確實有文采,這個我承認,但紙本身……說不定就是某個小作坊手工做的特種紙,淘寶上搜,九塊九包郵那種。」
周家那位直接笑出了聲。
「哈!九塊九我覺得貴了,拼多三塊八。」
他掏出手機晃了晃。
「要不我現在搜?'會發光的紙',你信不信搜得到?」
前排有幾個人跟著笑了。
氣氛鬆了下來。
剛才盒子的事把他們鎮住了,現在周德昌親口說「看不出來」,那就等於……沒石錘。
沒石錘的東西,不值錢。
直播間彈幕也開始分裂。
【所以就是一張普通的紙?寫了個情書?】
【盒子值錢我認了,但紙……老爺子都說看不出來,那就是看不出來唄】
【笑死,兩千萬的盒子裝一張九塊九的紙,這是什麼行為藝術】
【主播你哥該不會真就是個文藝青年吧,花大價錢買個盒子,裡面塞情書】
【我信了,就是普通紙,要是真值錢周老能說不出來?他鑑定六十年了】
陳小雨咬著嘴唇,手機握得死緊。
她看向沈念清。
沈念清把那張紙接了回來,輕輕放回匣中。
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像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麼說。
何家長孫見狀,底氣更足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一檔。
「沈小姐,你這位未婚夫的心意我們都看到了,盒子確實好,誠意也有,但聘禮嘛……」
他把那個金燦燦的禮盒重新推到前面。
「何家這份薄禮雖然不如這盒子貴重,但裡面的翡翠套件,出自……」
「叮!」
突然一聲清脆的系統提示音從陳小雨手機里彈出來。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第四聲。
第五聲。
第六聲……
連成了一片。
陳小雨低頭看屏幕,瞳孔驟縮。
禮物特效鋪滿了整個直播間。
不是普通的小禮物,是那種一發就是幾千塊的「火箭」。
一個ID連刷了二十個。
【用戶「紙壽千年」送出火箭x20】
彈幕瞬間炸了。
【大哥!這是什麼土豪!】
【二十個火箭?四萬塊?就為了刷存在感?】
【這ID什麼意思?紙壽千年?】
緊接著,那個ID發了一條彈幕,被禮物效果頂到了最頂部,全屏置頂。
【紙壽千年:主播!把鏡頭對準那張紙!拜託了!對準一點!讓我爺爺看看!】
陳小雨一愣。
下一秒,又是十個火箭砸下來。
【紙壽千年:求了!我爺爺是搞古紙研究的!他說他可能認識這種紙!】
直播間沸騰了。
【又來一個爺爺?今天是爺爺專場嗎?】
【什麼古紙研究?這也有專門的學科?】
【管他呢先看唄,反正已經夠離譜了】
【主播快對準啊!人家都花了好幾萬了!】
陳小雨猶豫了一秒,看向沈念清。
沈念清微點頭。
陳小雨把匣子裡的紙小心翼翼地攤開,鏡頭懟上去。
儘可能地對準。
紙面上那些若隱若現的金色光點,在手機鏡頭裡顯得更加清晰。
同一時刻。
京城東四環,一條不起眼的胡同深處。
「宣和堂」古紙修復工作室。
二十四歲的季雲舟把手機屏幕懟到一個老人面前。
「爺爺!您快看!快看這個!」
老人叫季敬山。
七十九歲。
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古法造紙技藝」唯一傳承人。
與周德昌並稱「紙周木季」,一個鑒木,一個鑒紙,兩人加起來覆蓋了中國古籍修復領域的半壁江山。
此刻季敬山正趴在工作檯上,用鑷子修一張宋代的信箋殘片,額頭上戴著十二倍放大鏡。
「你們年輕人整天看什麼直播帶貨的,別打擾我。」
「不是帶貨!您看一眼!就一眼!」
季雲舟把手機硬塞過去。
季敬山不耐煩地掃了一眼。
鑷子停了。
放大鏡從額頭上滑下來,他沒接。
「放大。」
季雲舟雙指一撐,畫面放大。
季敬山湊近屏幕。
十秒。
二十秒。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這紙的纖維走向……」
他聲音變了。
「還有這個光澤……不是染的,是纖維本身的……」
季雲舟緊張地盯著爺爺。
季敬山猛地直起身。
「有點像。」
「什麼有點像?」
「有點像……」
老人的手開始抖。
「我太爺的手札里記過一種紙,說他這輩子只見過一次,在清末某位天師的遺物里。」
「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可是像,實在太像了!」
他停住了,死盯著屏幕。
「太乙星辰箋。」
季雲舟的頭皮一麻。
「爺爺,您確定?」
「不確定!」
季敬山一把抓住孫子的手機。
「畫面太模糊了,我得親眼看!親手摸!」
他轉頭。
「這直播在哪?」
「江城,城西江瀾中心。」
季敬山已經在脫工作服了。
「訂機票。」
「啊?」
「現在就訂!最快的那班!」
「爺爺咱在京城,飛過去起碼兩個……」
季敬山把手機塞回給孫子,眼珠子瞪得溜圓。
「那就開車!我不管!你現在給我發彈幕,告訴那邊姓周的老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
「讓他把那張紙給我留著!誰都不許動!等我到!」
季雲舟哆嗦著手打字,又刷了三十個火箭頂上去。
【紙壽千年:老周!周德昌!我爺爺季敬山說了,這紙你別亂動!他馬上過來!他說這可能是星辰箋!等他!】
江瀾中心,展廳。
陳小雨看到這條彈幕的時候,手差點沒拿住手機。
周德昌也看到了。
周明遠把手機屏幕舉到爺爺面前,手指著那條彈幕。
「爺爺,季敬山……是不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