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要是沒那麼懂事就好了

  泰羅大概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對上了他的目光。

  「醒了?」泰羅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哄小孩。

  托雷基亞覺得這個語氣不該用在他身上,但他沒有力氣反駁。

  「你回去吧。」托雷基亞說,「太晚了。」

  「不晚。」

  「泰羅。」

  「我說了不回去。」泰羅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和平時那個笑嘻嘻的、什麼都「隨便」的泰羅判若兩人。

  「你吃了嗎?」他補了一句。

  托雷基亞沒答,泰羅就直接去廚房了,他似乎把這裡當成了自己家。

  托雷基亞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響,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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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要泰羅留下來的,是泰羅自己做決定留下來的。

  托雷基亞覺得這個區別很重要,但他現在腦子是糊的,想不清楚到底重要在哪裡。

  泰羅端著熱好的光能流食回來的時候,托雷基亞正把臉埋在被子裡,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他伸出手去拉被子,托雷基亞沒鬆手。

  他沒使勁,就那麼把手搭在被沿上,等著。

  過了十幾秒,托雷基亞鬆了力氣。

  泰羅把流食放在床頭柜上,先把藥劑管遞過去,這是第二管,瑪麗說了,隔四個小時喝一次,喝完這兩管就應該差不多了。

  托雷基亞接過去,擰開蓋子,皺著眉咽了下去。

  「還有這個。」泰羅把熱好的流食端過來,「母親說光吃那個不行,你得補點能量。」

  托雷基亞看著那一碗流食,沒什麼食慾。

  但泰羅的視線太沉了,他低頭喝了幾口,喝得慢,像是在完成一個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不想喝了。」托雷基亞把碗放下。

  「行。」

  托雷基亞重新躺下去,翻了個身,背對著泰羅。

  這個姿勢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你今天不回去,你家裡人不會擔心嗎?」

  「我跟他們說了。」

  「說什麼了?」

  「說我陪你。」

  托雷基亞的手指攥住了被角。

  「你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

  他說,聲音又悶又低,「我睡一覺就好了。你本來還可以去動物園。」

  泰羅沒有回答。

  托雷基亞感覺到床墊陷了一下泰羅坐到了床尾。

  然後是一隻手掌隔著被子落在了他的腳踝上。

  「托雷基亞。」泰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重,但很穩,「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一個人待著特別正常?」

  托雷基亞沒說話。

  「你覺得正常,我覺得不正常。」

  泰羅說,「你生病了,身邊得有個人。這不是什麼『沒必要』的事。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托雷基亞的眼燈閃了一下。

  「你不是別人。」泰羅說。

  托雷基亞把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縮在裡面,像一隻把自己裹進殼裡的貝類。

  他的手指在被沿上攥著,指節微微泛白。

  他想說「我自己可以,不需要可憐我」。但這句話到了嘴邊就噎住了。

  托雷基亞的眼燈暗了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很小的事,但他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想起來了。

  小時候生病那次,他躺在床上,藥已經喝完了,但人還燒著,他不想給院長添麻煩。

  隔壁床的孩子在哭,哭得很大聲,院長阿姨跑過來抱他、哄他。

  托雷基亞沒有哭,所以沒有人過來。

  那個場景在他腦子裡存了很多年。

  像一塊石頭,沉在記憶的最底下,不仔細想就看不見,但它一直在那裡。

  他在想,如果他當時哭了,是不是也能被抱一下。

  泰羅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尾挪到了他背後。

  「轉過來。」泰羅說。

  托雷基亞沒動。

  「托雷基亞。」

  「轉過來。」

  聲音更近了,幾乎是貼著他的肩膀。

  托雷基亞抿了一下嘴唇,慢慢轉過身來。

  火花塔的光芒被泰羅的身體擋住了大部分,他背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他眼燈里的光異常明亮。

  托雷基亞看著那雙眼燈,心裡沉了很多年的那塊石頭,好像被人翻動了一下。

  被子被掀開一個小角,一股溫暖的氣流湧進來,然後泰羅的身體貼了上來,床很小,兩個少年的身體擠在一起又暖又滿。

  「你幹什麼?」托雷基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陪你睡。」

  「又不是小孩了,還一起睡?」

  「你不是生病了嗎。」

  「你這樣會傳染的。」托雷基亞別過臉去。

  「不會的。」

  泰羅的手臂伸過來,放在托雷基亞的肩膀上,然後收攏,把他整個人帶進了懷裡。

  泰羅的下巴抵在托雷基亞的頭頂上,氣息從托雷基亞的頭角上拂過。

  托雷基亞的整個奧都貼著泰羅的胸口,那種熱度透過衣料灌進來,把他身上殘留的涼意一點一點地往外擠。

  托雷基亞的額頭磕在泰羅的鎖骨上。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傳染給泰羅。

  能量場紊亂不是感冒,但靠這麼近,誰知道呢。

  托雷基亞抬起一隻手搭在泰羅的肩膀上,想推開,但那隻手沒有力氣。

  它只是搭在那裡,像一片被風吹到牆上的葉子,貼住了,就不再動了。

  泰羅的手臂收緊。

  托雷基亞的手指在泰羅的肩膀上蜷縮了一下,然後鬆開。

  托雷基亞偏頭盯著牆壁。

  牆壁上什麼也沒有。

  灰白色的牆面,托雷基亞平時不會多看它一眼。

  但今晚他盯著那面牆看了很久,看上面的光粒子在火花塔的光芒里緩慢地飄移,看自己的影子被泰羅的影子吞掉。

  他的眼燈開始發酸。

  一種很久沒有過的、陌生的、從身體最深處往外涌的潮漲。

  像有什麼東西裂開了,裂縫裡面流出的是鹹的、熱的。

  托雷基亞的眼燈表層浮起了一層水霧。

  他覺得視線有些模糊,牆壁上的光粒子開始變形,重新把臉埋進泰羅的胸口。

  泰羅感覺到,他的胸口有一小片衣襟被什麼東西打濕了,溫熱的,很輕。

  泰羅沒有說話。他把手臂收緊了一點。

  整個房間很安靜。

  火花塔的光已經從銀色變成了深藍,光之國進入了夜間模式。

  窗簾沒有拉嚴實,那道細細的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交纏的影子上。

  托雷基亞閉上眼睛。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也這樣躺在被子裡,一個人。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麼,不知道胸口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叫什麼。

  他以為那就是生活的常態,每個人都是這樣的,每個人都是一個人扛著,一個人好起來。

  後來他認識了泰羅,泰羅要是一直在這就好了。

  托雷基亞聽著那副胸腔里沉穩的、有力的能量脈動,一下一下的,像光之國的火花塔那樣永遠亮著、永遠照著他。

  托雷基亞昏昏沉沉地睡了。他的手指搭在泰羅的肩膀上,指尖微微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