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在無量海的海面上持續飛行了十餘日。淡金色的天空下,海水的顏色從最初的深藍逐漸變為碧綠,又從碧綠變為一種透著乳白光澤的淺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海水的深處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海面上偶爾能見到一些細小的島嶼,那些島嶼大多無人居住,島上長滿了墨綠色的仙木,枝椏間棲息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海鳥。那些海鳥的羽毛顏色極其鮮艷,有的通體銀白如雪,有的赤紅如火焰,飛起來時翅膀展開如同一面彩色的旗幟。海風比剛飛升時溫暖了許多,帶著一股極淡的香氣,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大陸上飄來的花果氣息。
李慕寒站在舟頭,真仙境的修為在十餘日的飛行中逐漸穩固下來。境界初入時的那股虛浮感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實厚重、與仙靈之氣渾然一體的凝練感。九柄劍懸在身側,劍身上的光芒在仙界的陽光中流轉得更加自如。因果法則在前方鋪展開來,金色的絲線如同無數根觸鬚向正南方向延伸。一座大型島嶼的輪廓正在視野盡頭逐漸浮現。
那座島嶼比他們之前落腳的那座大上許多,方圓至少有數千里。從高空中俯瞰,島上山巒起伏,河流從山間蜿蜒入海,翠綠色的仙木覆蓋了大半個島嶼,幾條青石鋪成的大道從海岸邊一直延伸到島嶼深處。島上有城池,建在島嶼東南側的一片平緩坡地上。城牆不高,只有數丈,由一種淡青色的玉石砌成,表面流轉著細密的仙紋。那些仙紋在淡金色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層極淡的光罩之中。城門上方刻著三個古篆小字,筆畫圓潤而有力。城門敞開著,不時有修士進進出出,大多穿著仙界常見的道袍或勁裝,服飾的樣式與靈界略有相似,但布料上流轉的仙靈之氣卻是靈界無法比擬的。城中的人流並不密集,但井然有序,帶著一股邊陲小城特有的安詳。
李慕寒將飛舟停在城外一處無人的海灘上,將飛舟收起後,帶著清虛道君和郎青霜向城門走去。青丘女帝和殷沙麗被他收在混沌戒中——殷沙麗需要閉關穩固渡劫巔峰的修為,青丘女帝正在參悟長生尺與仙界法則的契合方式。饕餮、火鳳和冰蟾也留在戒中,畢竟三頭真仙境的巨獸同時出現在一座邊陲小城太過扎眼。
城中的修士修為大多在真仙境,偶爾能感應到天仙境的波動從城中心的方向傳來。真仙在靈界是傳說,在仙界是最底層的存在;天仙在這座小城中已經算是一方強者。李慕寒三人的氣息沒有刻意收斂,三個真仙在城中並不顯眼,走在青石鋪成的街道上,四周的修士只是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便各自忙碌去了。有人在街邊擺攤售賣仙果,有人背著巨大的獸骨從城門外走進來,有人圍在一面張貼著任務榜文的玉璧前低聲議論。一切都顯得平和而有序。
坊市在城東的一片廣場上。攤位沿著廣場邊緣排開,一個挨著一個,有的用一塊粗布鋪在地上,上面擺著十幾樣貨物;有的架著一方青石台,台上陳列著用玉盒裝好的珍品;有的乾脆將貨物懸在半空中,以仙力托舉著,供來往的修士隨意取看。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通體碧綠的仙草,草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有刻滿符文的法器,品階從下品到中品不等;有裝在玉瓶中的仙丹,瓶塞一開便有一股濃郁的丹香溢出;有從某種不知名妖獸身上剝下的鱗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泛著幽冷的光澤。交易用的是一種淡金色的晶體,約有拇指大小,通體透明,內部流轉著精純的仙靈之氣。這種晶體便是仙晶,仙界通用的貨幣,既能用來購買物品,也能直接吸收其中蘊含的仙靈之氣輔助修煉。
李慕寒與清虛道君對視了一眼,清虛道君微微搖頭,李慕寒也沉默了。他們從靈界帶來的靈石在這裡完全失去了價值——靈石中蘊含的靈力在仙界連一絲仙靈之氣都比不上,對仙界修士而言與廢石無異。李慕寒翻找了混沌戒中那些從修羅界修士和仙墟秘境中收穫的儲物戒指,將所有仙晶和仙晶碎片都聚攏在一起,總共只找到了二十餘塊。清虛道君也翻了自己的收藏,從中翻出了十餘塊,品相倒是比李慕寒的要好一些。郎青霜在仙墟秘境中殺過一些敵人,她的儲物袋中竟然也有幾塊仙晶。三個人湊在一起,一共不到四十塊。殷沙麗和青丘女帝一塊都沒有。
在靈界時,李慕寒是平洲最頂尖的強者,天刀門的太上長老,混沌戒中靈藥如雲,靈石如山,隨手拿出幾株十階靈藥都足以讓渡劫期的老怪物們爭得頭破血流。但踏入仙界的第一座城池,他們已經一窮二白。不到四十塊仙晶,在這座邊陲小城中連一件像樣的法器都買不起。
他帶著眾人走進街角一家酒樓,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酒樓不大,上下兩層,底樓擺著十幾張方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香和仙膳的香氣。夥計是個年輕小伙,滿臉堆笑地迎上來,不一會兒便將酒菜端了上來。一壺琥珀色的仙酒、幾碟精緻的仙膳——有清蒸的仙魚,魚肉晶瑩剔透;有爆炒的仙獸肉,肉質鮮嫩多汁;有以仙靈之氣培育而成的靈蔬,入口清脆甘甜。每一道菜都散發著濃郁的仙靈之氣,光是聞著便讓人通體舒泰。酒入喉時溫熱綿長,像一條極細的暖流在經脈中緩緩擴散,將十幾日海上飛行的疲憊都一併驅散了。一頓飯花了李慕寒兩塊仙晶。這個價錢在他心裡迅速換算了一遍——他們全部的積蓄,只夠在這座小城裡吃二十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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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剛要起身離開,三個人從樓梯口走了上來。為首那人面容陰鷙,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頭灰白的長髮用一根暗金色的發冠束在腦後。他穿著一身紫色長袍,袍身上繡著某種詭異的暗紋,腰間掛著一枚幽綠色的令牌。那令牌約有巴掌大小,通體翠綠,正反兩面都刻著一個「幽」字。他身後兩人都是真仙境,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如同兩尊雕塑。他的目光在李慕寒身上掃過,又越過他落在清虛道君和郎青霜身上。李慕寒身後的殷沙麗和青丘女帝依然留在混沌戒中,可他的目光就像能穿透虛空一般,帶著一種油滑而銳利的笑。他嘴角微微一扯,開口時聲音尖細,像是兩根金屬絲在互相摩擦:「新飛升的吧?」
李慕寒站著沒動。他能感覺到對方目光中那種不加掩飾的打量和算計。仙界本土修士對下界飛升者的態度一向如此,沒什麼可驚奇的。但那人的下一句話,讓他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飛升修士能有如此姿色的女修同行,確是難得。」紫袍人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輕慢,「幽歡魔宮正缺合適的鼎爐,你們留下這三位女修,自可安然離去。被宮主看中,也是她們的機緣。宮主乃是玄仙境界,能得他垂青,是你們千載難逢的造化。」
李慕寒將九柄劍從丹田中喚出,同時將殷沙麗和青丘女帝收入混沌戒中。劍光在酒樓的窗邊亮起,酒樓中原本還在推杯換盞的修士們紛紛變色,離得近的幾人連忙後退,有反應快的直接從窗口翻了出去。李慕寒、清虛道君和郎青霜三人從酒樓中飛出,落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那三人緊隨其後,在空地上呈扇形散開。三個真仙,都是本土修士,其中為首那人氣息沉穩,顯然已經在真仙境中浸淫了不短的歲月。仙界本土修士從出生起便浸泡在仙靈之氣中,根基和底蘊普遍強於下界飛升者,這是仙界修士之間心照不宣的共識。他們看向李慕寒三人的目光中帶著一種遊刃有餘的從容,仿佛已經看到了這三個不自量力的飛升者被他們拿下的場景。
李慕寒沒有給他們繼續做夢的機會。他動了——九柄劍以極快的速度在身周展開,劍光在仙界海邊的陽光下驟然炸開。混沌劍法第一式開天在仙界的第一次實戰中亮出,九劍合一化作一柄金色巨劍,帶著時間法則和空間法則的雙重加持斬向左側那名紫袍修士。那一劍的速度遠超普通真仙的反應極限,劍鋒過處虛空被撕開了一道細長的裂隙,金色劍光帶著毀滅法則的壓迫感傾瀉而下。左側那人臉色劇變,以一面黑色盾牌硬接。盾面在接觸劍光的瞬間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爆鳴,一道深可見底的裂痕出現在盾面中央,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那人被開天一劍的餘波震得連退數步,腳下在石板地面上踩出了兩個深深的腳印。
清虛道君的玄冰戮神槍在同一時刻從側面刺出。槍尖的寒芒在虛空中留下一道細長的冰痕,冰之法則和毀滅法則在槍身上交融,將右側那名紫袍修士的退路徹底封死。那人的身形在槍勢的籠罩下變得僵硬,四肢被極寒之力侵蝕得行動遲緩,每一次閃避都被槍尖精準地封在了同一個位置。清虛道君在仙界突破真仙境後,毀滅法則和因果法則達到了新的平衡,槍法比在靈界時更加凌厲。
郎青霜的彎刀在正面的虛空中劃出一道月華弧線,時間法則讓刀刃的軌跡跨越了時間的阻隔,以極快的速度逼向中間那名紫袍修士的咽喉。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縮,以一面圓形法器擋住喉嚨前的位置,但刀刃在即將觸碰到法器的那一瞬間消失,再出現時已經繞過了他的防禦,在他的右肩上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飛濺,將他那身紫色長袍染成了暗紫色。
饕餮、火鳳和冰蟾在同一時刻從混沌戒中衝出。三頭真仙境的巨獸在空地上驟然現身,赤金色的鱗甲、赤金色的羽毛和透明的軀體同時釋放出真仙境的威壓,那股威壓如同三座大山同時壓在三個紫袍修士身上。火鳳以空間法則瞬移到左側那名紫袍修士的身後,赤金色的利爪以火之法則和空間法則雙重加持,精準地抓碎了他的護體真元。護體真元碎裂的那一刻,他手中那面已經被開天一劍斬裂的盾牌隨之崩碎,整個人暴露在了火鳳的利爪之下。饕餮從側面撲來,赤金色的利齒咬住了他的右肩,將他整個人拖離了原有的位置。吞噬法則順著傷口瘋狂湧入他的經脈,將他體內精純的仙靈之氣如長鯨吸水般抽走。那人的面容在幾息之內迅速乾癟,原本陰鷙的面孔變得如同骷髏。
冰蟾以時間法則和空間法則將中間那名紫袍修士的動作放慢了半拍,將他原本可以閃避的軌跡鎖死,無論他往哪個方向移動都會被空間褶皺擋回來。李慕寒的九柄劍以混沌劍法第四式無形從多個角度同時刺入他的身體——九柄劍從虛空中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沒有劍光,沒有劍意,沒有空間波動,九道劍鋒同時貫穿了他的身軀。時光劍的吞噬生機與絕殺劍的吞噬精血同時發動,他的面容在幾息之間迅速枯槁,體內的仙靈之氣在兩柄劍的吞噬下急速流失,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化成了一具乾癟的屍體。郎青霜的彎刀在同一時刻划過他的咽喉,將最後一絲生機斬斷。
火鳳抓住右側那人被清虛道君的槍尖逼退的瞬間,以空間法則出現在他的側面。赤金色的利爪上燃燒著紫金色的雷火,抓碎了他最後的護體真元。饕餮緊隨其後將那人一口咬住,吞噬法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他的身體。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三名紫袍修士中,兩人被斬殺,一人拼盡全力掙脫了冰蟾的時間束縛,化作一道紫光向城外的方向逃去。那人的遁速極快,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天際線的邊緣。李慕寒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紫光消失的方向。他將九柄劍收回了丹田,將饕餮、火鳳和冰蟾收回了混沌戒中。從屍體中取出儲物戒,饕餮從口中吐出了另一枚儲物戒。他用神識探入其中,發現裡面各有數百塊仙晶,還有一些品質不錯的丹藥和材料。兩個真仙境修士的家底雖然算不上豐厚,但對於剛踏入仙界的他們來說已經是一筆不小的財富。李慕寒讓饕餮把那具乾屍也吞了,清虛道君將玄冰戮神槍收回了袖中。郎青霜將彎刀收回了鞘中,取出一塊白布將刀身上的血跡細細拭去。
他們將那兩枚儲物戒中的仙晶分了,又向城中修士打聽了一番幽歡魔宮的底細。宮主確實是玄仙境界,在無量海這片區域盤踞多年,手下有不少真仙境的修士,行事素來霸道。這座小城雖然在名義上不受任何宗門管轄,但城中的商鋪和坊市每月都要向幽歡魔宮繳納供奉。幽歡魔宮的山門在島嶼北面的海底深處,宮主手下的真仙境修士至少有數十人,在這片海域幾乎無人敢惹。李慕寒沒有打算在這裡久留。中天仙域還在南方等著他們,他不會因為一場衝突而改變既定的方向。但他也知道,幽歡魔宮的宮主不會善罷甘休。逃走的那人帶回了消息,對方一定會派人追查。以幽歡魔宮的行事作風,吃了這麼大的虧,不可能就此揭過。
李慕寒從城中離開,將眾人帶上雷遁巡天舟。清虛道君站在舟尾,手中握著一枚從幽歡魔宮修士儲物戒中得到的海圖玉簡,正在以神識查看。那枚玉簡中記載了無量海中這片海域的島嶼分布和危險區域,比他們之前盲目前行要安全得多。郎青霜在舟中打坐恢復,李慕寒站在舟頭,以萬劫雷元珠驅動飛舟,向正南方向全速飛去。紫金色的飛舟在海面上空留下一道細長的尾跡,舟身上的電弧在仙靈之氣的激發下發出密集的爆裂聲。無量海的風浪在飛舟兩側不斷翻湧,海面上的金色光點在雷光的映照下閃爍不定。他將因果法則在身後鋪展開來,那道幽歡魔宮的氣息並沒有追來,但因果線依然繃著,像一根藏在暗處的細絲,一頭系在這座小城,另一頭正向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緩緩延伸。那根線遲早會追上他們,只是時間問題。他不會停下,也不會回頭。中天仙域還在萬里之外,無量海的風浪還在前方翻湧。雷遁巡天舟的電光正拖出一道越來越長的尾跡,將他與那座島嶼之間的距離不斷拉大,也將他與幽歡魔宮之間的因果線一寸一寸地繃緊。仙人之路漫長無垠,而飛升之後的第二步,才剛剛在無量海的風浪中邁出。風浪翻湧著,金色的光點在海面上跳躍閃爍,他站在那裡,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