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
流雲城北。
黑煞宗流雲分堂。
朱門在王楓與文思月身後緩緩開啟。
兩尊黑鐵魔像眼眶中的暗紅血光——
在王楓跨過門檻的瞬間。
同時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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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損毀。
是「送行」。
赫連鐵獨坐在虛空青玉雕琢的正堂中。
他將那枚空懸了七百年的令牌架輕輕放在膝前。
與那柄他從未握過、今夜第一次在神識中感知到的空刀鞘拓影並排放置。
他將那條伸直了十一寸的左腿緩緩收回。
七百年。
他第一次——
將這條腿。
安放在這片他守了七百年、今夜終於可以交付出手的堂中。
他閉上眼。
然後。
他感知到了。
三息前。
就在王楓與文思月跨過朱門、兩尊魔像血光熄滅的同一瞬間——
有一道他等了七百年、防了七百年、今夜終於還是來了的炎印脈動。
正以超越地仙極限的速度。
從三千里外。
向流雲城逼近。
他睜開眼。
將那枚剛剛交付出手的令牌——
從神識中。
重新握緊。
——
一、變
王楓站在朱門外三丈處。
他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赫連鐵的令牌在他懷中脈動頻率突變。
是因為他感知到了。
三千里外。
那道與他懷中古魔炎印同源脈動、卻在三日前被他以星穹烙印反標記的使者氣息——
正在以超越地仙極限的速度。
向流雲城逼近。
他感知到了。
這道氣息比三日前更強。
不是本體。
是分身。
是那道使者在他反標記之後——
將消息傳回萬魔淵。
萬魔淵以最快的速度。
派遣了一具地仙巔峰的分身。
向流雲城趕來。
他感知到了。
這道分身的脈動頻率——
與他懷中那枚赫連鐵交付的令牌深處那道沉睡七百年的魔紋。
與他丹田深處那道正在星墟果邊緣馴化的魔紋。
與他左膝深處那道星穹烙印。
完全同步。
不是追殺。
是「回收」。
萬魔淵要回收赫連鐵體內那道七百年未歸的魔紋。
以及——
他懷中那枚被赫連鐵交付、被他收入囊中的令牌。
王楓沒有回頭。
他只是將左膝星竅的脈動——
從一息一次。
緩緩放緩。
二息一次。
三息一次。
四息一次。
五息一次。
與三千里外那道正在急速逼近的分身脈動。
與他懷中那枚令牌深處那道沉睡七百年、今夜第一次感知到同源氣息的魔紋。
與他丹田深處那道正在星墟果邊緣劇烈掙扎的魔紋。
完全同步。
他開口:
「思月。」
文思月站在他身側。
她沒有說話。
只是將掌心那枚鳳髓靈芝收入懷中。
將指尖覆在他右臂那道與「歸」字結並排的新線上。
她感知到了。
不是恐懼。
是「準備」。
他準備回頭。
——
二、返
王楓轉身。
他走回朱門。
兩尊黑鐵魔像眼眶中剛剛熄滅的暗紅血光——
在他踏入門前三丈的瞬間。
再次亮起。
不是攻擊預警。
是「認主」。
它們感知到他懷中那枚與赫連鐵同源脈動的令牌。
感知到他左膝深處那道與它們鑄造時被烙印的古魔炎印同源脈動的星穹烙印。
感知到他丹田深處那道正在星墟果邊緣馴化、卻依然與萬魔淵保持因果連接的魔紋。
它們沒有阻攔。
只是在他跨過門檻時。
眼眶中的血光——
從暗紅。
轉為深金。
那是七百年前。
赫連鐵將它們從血紋礦區第七層帶出來時。
掌心渡入的第一縷——
不屬於古魔的本命精血。
——
王楓踏入正堂。
赫連鐵依舊獨坐在主位。
他膝前那枚令牌架還在。
但他掌心——
多了一物。
一桿通體漆黑、幡面流淌著暗紅血光、幡杆以不知名妖獸脊骨煉成的——
魔幡。
他開口:
「王楓。」
「你不該回來。」
——
王楓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左膝星竅的脈動——
從五息一次。
緩緩加速。
四息一次。
三息一次。
二息一次。
一息一次。
與赫連鐵掌心那杆魔幡深處那道與他懷中令牌同源、卻更加狂暴、更加古老、更加接近萬魔淵本源的脈動。
完全同步。
他感知到了。
不是赫連鐵的幡。
是七百年前。
他成為役奴之前——
血紋礦區第七層那道裂隙深處。
與令牌一起。
靜靜躺在那具古魔殘骸手邊的。
魔幡。
他將令牌從殘骸胸腔中取出。
魔幡從殘骸掌心滾落。
他沒有撿。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怕撿起這杆幡。
就再也放不下。
七百年來。
他將這杆幡藏在這座虛空青玉正堂最深處。
以自己七百年修為日夜鎮壓。
以七百年執念日夜對抗。
以七百年等待日夜煎熬——
等一個人。
等一個能將令牌從他手中接走。
能替他握這杆幡。
能替他走完這七百年未竟之路的人。
今夜。
他等到了。
他將令牌交付出去。
他以為可以放下了。
然後他感知到了。
三千里外。
那道正在向他逼近的萬魔淵分身。
他知道。
他放不下。
這杆幡——
是他與萬魔淵之間最後一道因果。
他必須親手了結。
——
王楓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懷中取出那枚赫連鐵交付的令牌。
放在掌心。
令牌脈動著。
一息一次。
與他左膝星竅。
與他丹田星墟果。
與他懷中那九道纏繞「思月」二字的幼芽根須。
與他對面赫連鐵掌心那杆脈動頻率與他令牌完全同步的魔幡。
完全同步。
他開口:
「赫連鐵。」
赫連鐵看著他。
「這杆幡。」
「你等了我七百年。」
他頓了頓。
「今夜。」
「我來了。」
——
三、幡
赫連鐵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這杆他鎮壓了七百年、對抗了七百年、等待了七百年的魔幡——
雙手托舉。
幡面朝下。
幡杆朝前。
「王楓。」他道。
「七百年前。」
「本座將這枚令牌從古魔殘骸胸腔中取出時。」
「這杆幡就落在殘骸手邊。」
「本座沒有撿。」
「不是不敢。」
他頓了頓。
「是不配。」
他看著王楓。
看著他將令牌收入懷中。
看著他右臂那道與「歸」字結並排的新線。
看著他左膝那道以星竅替代殘脈、今夜第二次踏入這座正堂的步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絲七百年積壓的、終於可以交付出手的——
瞭然。
「王楓。」他道。
「你配。」
——
王楓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這杆幡杆。
幡杆很涼。
比地肺寒煞更涼。
那是七百年不見天日的溫度。
是七百年前,那具古魔殘骸掌心——
最後的餘溫。
他將左膝星竅的脈動——
從一息一次。
緩緩加速。
半息一次。
四分之息一次。
五分之息一次。
十分之息一次。
與幡面深處那道沉睡七百年、今夜第一次感知到同源帝氣的魔紋脈動。
完全同步。
幡面——
從邊緣開始。
一寸一寸。
泛起暗紅色的光。
不是仙元。
是比仙元更古老、更本源、更接近萬魔淵本源的——
魔氣。
這道魔氣沒有攻擊他。
只是在他掌心脈動浸潤下。
從狂暴。
緩緩平復。
從對抗。
緩緩臣服。
從等待七百年。
緩緩——
認主。
——
赫連鐵看著這一幕。
看著這杆他鎮壓了七百年、對抗了七百年、耗盡七百年修為日夜煎熬——
也未能讓它臣服的魔幡。
在這個右臂纏著銀線新結、左膝以星竅替代殘脈、丹田只剩一粒幼芽的飛升者掌心。
第一次。
垂下幡面。
他低下頭。
將那條伸直了十一寸的左腿——
在虛空青玉地面上。
又壓直了一寸。
十二寸。
七百年。
他第一次——
將這條腿。
伸直到比右腿更長一寸。
不是癒合。
是「交付」。
他將這杆他守了七百年的幡——
交付給這個敢在他面前第二次踏入這座正堂。
敢將他等了七百年的令牌收入懷中。
敢握住他守了七百年也未能臣服的幡杆。
敢將這道七百年魔紋脈動——
與自己的星竅、星墟、根須完全同步的人。
他開口:
「王楓。」
王楓看著他。
「七百年。」
「本座第一次知道——」
「這杆幡。」
「不是等人來鎮。」
他頓了頓。
「是等人來掌。」
——
四、帝氣
三千里外。
那道正在急速逼近的分身脈動——
在王楓握住幡杆、魔幡認主的瞬間。
驟然加速。
不是憤怒。
是「恐懼」。
它感知到了。
這杆被它主人遺落七百年、與萬魔淵本命炎印同源脈動的魔幡——
正在被一道比它主人更古老、更純粹、更接近天地本源的力量。
馴化。
臣服。
認主。
那道力量它認得。
三日前。
那個道基崩碎、帝丹焚盡、丹田只剩一粒幼芽的飛升者。
以左膝星竅深處那道星穹烙印。
反標記了它的本體。
三日後。
它以地仙巔峰的分身趕來回收魔幡與令牌。
卻在三千里外感知到——
那杆它主人遺落七百年、它等待七百年、今夜本該歸位的魔幡。
正在被同一個飛升者。
握在掌心。
——
王楓感知到了。
他睜開眼。
將左膝星竅的脈動——
從十分之息一次。
緩緩加速。
五分之息一次。
四分之息一次。
三分之息一次。
半息一次。
一息一次。
與三千里外那道正在以超越地仙極限速度逼近的分身脈動。
與他掌心這杆幡面深處那道剛剛臣服、正在與他帝氣融合的魔紋脈動。
與他懷中那枚令牌深處那道沉睡七百年、今夜第一次與幡紋同頻脈動的魔紋脈動。
與他丹田深處那道正在星墟果邊緣馴化、在他帝氣浸潤下從漆黑轉為深金的魔紋脈動。
與他左膝深處那道星穹烙印。
與他懷中那九道纏繞「思月」二字的幼芽根須。
與他右臂那道與「歸」字結並排的新線。
完全同步。
他將這道帝氣——
從丹田深處那枚星墟果。
從左膝深處那道星穹烙印。
從他掌心這杆幡面。
從懷中那枚令牌。
從懷中那九道根須。
從右臂那道新線。
從這三千里外正在向流雲城逼近的分身脈動中——
一次。
全部。
渡入幡面深處。
——
幡面——
在這一刻。
從暗紅。
轉為深金。
從深金。
轉為淡金。
從淡金。
轉為——
與靈界曦園那三株銀葉珊瑚落葉邊緣。
三千年未變的銀痕。
完全同色的。
銀白。
——
五、斬
三千里外。
那道地仙巔峰的分身脈動——
在王楓將帝氣渡入幡面的瞬間。
驟然停滯。
不是停下。
是「被鎖定」。
它感知到了。
不是這杆幡。
是握幡的人。
他用自己的帝氣。
將它三日前留在他識海中的炎印烙印——
從被動反標記。
轉為主動定位。
它感知到了。
他在等它。
等它這三千里。
等它這一具地仙巔峰的分身。
等它以為自己是獵手。
卻在他踏入流雲城北朱門、走出流雲城北朱門、又第二次踏入流雲城北朱門——
將自己七百年前未竟的因果交付出去後。
轉身。
握住幡杆。
將它從三千里外引來的這一刻。
等它。
自投羅網。
——
它停下腳步。
不是恐懼。
是「讚嘆」。
三萬年。
它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道基崩碎。
帝丹焚盡。
丹田只剩一粒幼芽。
右臂道傷未愈。
左膝以星竅替代殘脈。
卻敢在感知到它逼近的第一瞬——
不是逃。
是轉身。
是第二次踏入那座它三日前標記過的正堂。
是從赫連鐵手中接過那杆它等待七百年、以為今夜必能回收的魔幡。
是當著它的面。
將這杆幡。
馴化。
臣服。
認主。
是將它的炎印烙印。
從被動反標記。
轉為主動定位。
是等它這三千里。
等它這三萬年來第一次對一個道基崩碎的飛升者——
生出「此人不除,必成大患」的忌憚。
然後。
等它來。
——
它開口。
聲音從三千里外。
跨越虛空。
直接響在王楓識海中:
「王楓。」
「三日前。」
「本座說——」
「『萬魔淵,等你來。』」
「今夜。」
他頓了頓。
「本座改主意了。」
——
王楓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這杆幡——
從掌心。
輕輕舉起。
幡面銀白如雪。
在他左膝星竅脈動的浸潤下。
一息一次。
與他丹田星墟果。
與他懷中令牌。
與他左膝星穹烙印。
與他右臂歸字結新線。
與他三千里外那道分身脈動。
與他三萬里外青霄天域那道等待三萬年的金仙劍意。
與他三千萬里外飛升谷那株銀葉珊瑚幼苗葉脈中流淌的金色光絲。
完全同步。
他開口:
「萬魔淵。」
「我會去。」
他頓了頓。
「不是現在。」
——
他揮下這杆幡。
幡面無風自動。
一道凝練到極致、銀白如雪、邊緣卻燃燒著淡金帝氣的——
帝光。
從幡面。
從他掌心。
從他左膝星竅。
從他丹田星墟果。
從他懷中九道根須。
從他右臂歸字結新線。
從他三千年未愈、今夜終於找到歸途的道傷深處——
沿著那道三日前他反標記的炎印烙印。
沿著那道七百年因果凝成的令牌脈動。
沿著那道被他從文思月丹田渡入自己體內、正在星墟果邊緣馴化的魔紋。
沿著那道他從赫連鐵掌心接過的、守了七百年今夜第一次臣服的幡紋。
沿著三千里風沙。
沿著三千年等待。
沿著三萬年帝道未竟之路。
跨越虛空。
斬向那道地仙巔峰的分身。
——
分身沒有躲。
它知道自己躲不開。
它只是在這道帝光斬入識海的最後一瞬。
將一道意念。
渡入王楓識海:
「有趣。」
「三萬年。」
「第一次有人——」
「用我萬魔淵的幡。」
「斬我萬魔淵的人。」
他頓了頓。
「王楓。」
「萬魔淵。」
「等你來。」
——
帝光沒入分身眉心。
沒有血。
沒有哀嚎。
只是將它這一具以萬魔淵本源凝成的地仙巔峰分身——
從因果層面。
抹去。
——
三息後。
三千里外。
那道脈動。
徹底消失。
——
六、歸
王楓將這杆幡輕輕放下。
幡面銀白依舊。
但深處那道沉睡七百年、今夜被他以帝氣馴化、又以帝氣驅動斬敵的魔紋——
從暗紅。
轉為深金。
又從深金。
轉為與他丹田星墟果完全同色的——
淡金。
不是臣服。
是「共生」。
它不再屬於萬魔淵。
不再屬於那具古魔殘骸。
不再屬於七百年前將它從殘骸掌心遺落的那道執念。
它屬於他。
屬於他左膝深處那道星穹烙印。
屬於他丹田深處那枚星墟果。
屬於他懷中那九道纏繞「思月」二字的幼芽根須。
屬於他右臂那道與「歸」字結並排的新線。
屬於三千里外那盞在廢棄礦洞口燃了五日夜、今夜第一次感知到它脈動頻率的盟火。
屬於三千里外那道與他並肩而立、眉心道傷在他脈動浸潤下第一次完全止血的纖瘦身影。
屬於三萬里外青霄天域那道等待了三萬年、今夜第一次感知到他帝氣斬敵的劍意。
屬於三千萬里外飛升谷那株銀葉珊瑚幼苗葉脈中流淌的金色光絲。
屬於三萬年來三十七代求道者的星墟餘燼。
屬於今夜。
他第一次握幡。
第一次斬敵。
第一次。
將萬魔淵三萬年未竟的因果。
斬斷一道。
——
王楓將這杆幡收入懷中。
與那枚令牌。
與那枚古魔炎印。
與那枚玄真子傳訊符。
與那枚熒惑獻上的副符。
與那枚紫靈渡來的玉簡。
與那本陳家殘卷。
與那柄空刀鞘。
與那九道纏繞帝血、纏繞傳訊符、纏繞玉簡、纏繞殘卷、纏繞令牌、纏繞幡紋、纏繞「思月」二字的幼芽根須。
並排放置。
一息一次。
同頻脈動。
他轉過身。
看著赫連鐵。
看著他將那條伸直了十二寸的左腿——
在虛空青玉地面上。
緩緩收回。
不是痙攣。
是「歇」。
七百年。
他第一次——
將這條腿。
安放在這片他守了七百年、今夜終於可以交付出手的堂中。
將這條腿。
與右腿平齊。
將這道七百年執念。
與他交付出去的令牌。
與他守了七百年未能臣服的幡。
與他等了七百年今夜終於來接的人。
並排放置。
一息一次。
同頻脈動。
他開口:
「王楓。」
王楓看著他。
「七百年。」
「本座等的是一個能布陣的人。」
「今夜。」
他頓了頓。
「本座等到了一個——」
「敢握幡的人。」
——
王楓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懷中取出那枚赫連鐵交付的令牌。
輕輕放在赫連鐵膝前。
與那枚令牌架並排放置。
「赫連鐵。」他道。
「七百年。」
「你等的不是這道陣。」
「不是這枚令牌。」
「不是這杆幡。」
他頓了頓。
「是你自己。」
「敢握幡的自己。」
——
赫連鐵低下頭。
他看著膝前這枚他等了七百年、交付出去七百年、今夜又被人親手放回他掌心的令牌。
令牌脈動著。
一息一次。
與他此刻第一次——
敢握幡的掌心。
完全同步。
他握住令牌。
那握力很輕。
很穩。
如同七百年前。
血紋礦區第七層。
他將這枚令牌從古魔殘骸胸腔中取出時。
掌心的溫度。
他開口:
「王楓。」
王楓看著他。
「七百年。」
「本座第一次知道——」
「等。」
「不是原地不動。」
他頓了頓。
「是把路讓出來。」
「讓別人先走。」
他看著王楓。
看著他右臂那道與「歸」字結並排的新線。
看著他左膝那道以星竅替代殘脈、今夜第三次踏入這座正堂的步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絲七百年積壓的、終於可以交付出手的——
瞭然。
「王楓。」他道。
「你把本座等了七百年的路。」
「接過去了。」
「又把本座不敢握的幡。」
「握起來了。」
「還把本座不敢斬的因果。」
「斬斷了。」
他頓了頓。
「本座——」
「還有什麼可以交付的?」
——
王楓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懷中取出那柄空刀鞘。
放在赫連鐵膝前。
與那枚令牌。
與那枚令牌架。
與那柄他鎮壓七百年、今夜第一次臣服的魔幡拓影。
並排放置。
「赫連鐵。」他道。
「七百年。」
「你交付了令牌。」
「交付了幡。」
「交付了七百年執念。」
「交付了七百年因果。」
他頓了頓。
「今夜。」
「我替你還你一柄刀鞘。」
——
赫連鐵低頭。
他看著膝前這柄空刀鞘。
鞘口有一道極細極細的裂紋——
那是三百年前,墨淵將這柄刀從腰間解下、放入周虎掌心時。
刀鋒划過鞘口留下的痕跡。
三百年。
它在這裡。
等一個人。
等他將這柄刀鞘——
從三千里外。
帶到流雲城。
帶到這座他守了七百年的正堂。
帶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
握住刀鞘。
鞘口那道三百年前的裂紋——
在他掌心脈動浸潤下。
從邊緣開始。
一寸一寸。
泛起淡金色的光。
不是癒合。
是「記住」。
記住三百年前。
有一雙手。
將這柄刀傳下去。
記住今夜。
有一雙手。
將這柄刀鞘傳過來。
他開口:
「墨淵。」
「三百年。」
「你等的刀。」
他頓了頓。
「本座接住了。」
——
尾聲·約
子時。
流雲城北。
黑煞宗流雲分堂。
朱門在王楓與文思月身後第三次開啟。
兩尊黑鐵魔像眼眶中的深金光暈——
在王楓跨過門檻的瞬間。
同時斂入瞳仁深處。
不是熄滅。
是「封存」。
它們將今夜這三道踏入、三道走出、三次交付、三次接住的因果——
封存在瞳仁深處。
等七百年後。
下一個役奴。
從血紋礦區第七層。
將這枚令牌。
這杆幡。
這柄刀鞘。
從這座正堂。
交付出去。
——
赫連鐵獨坐在虛空青玉雕琢的正堂中。
他將那枚令牌握在掌心。
將那柄刀鞘橫在膝前。
將那杆幡的拓影與令牌架並排放置。
他將那條伸直了十二寸的左腿——
在虛空青玉地面上。
安放。
七百年。
他第一次——
將這條腿。
安放。
他閉上眼。
感知著三千里外。
那道在他令牌脈動中漸漸遠去的玄青色背影。
感知著他右臂那道與「歸」字結並排的新線。
感知著他左膝那道以星竅替代殘脈、今夜三次踏入三次走出、將他七百年因果盡數接走的步伐。
感知著他懷中那九道纏繞「思月」二字的幼芽根須——
與他七百年執念凝成的令牌脈動。
與他七百年不敢握今夜終於握住的幡紋。
與他七百年不敢斬今夜終於斬斷的因果。
與他三千里外那盞在廢棄礦洞口燃了五日夜的盟火。
與他三萬里外青霄天域那道等待了三萬年的金仙劍意。
與他三千萬里外飛升谷那株銀葉珊瑚幼苗葉脈中流淌的金色光絲。
與三萬年來三十七代求道者的星墟餘燼。
與今夜。
他第一次將七百年等待交付出手。
第一次將七百年不敢握的幡握在掌心。
第一次將七百年不敢斬的因果斬斷。
第一次——
敢握住這柄三百年後終於從三千里外傳來的刀鞘。
的瞭然。
完全同步。
一息一次。
同頻脈動。
他睜開眼。
望著穹頂那三十六盞以人仙精血為薪、今夜第一次在他眼中從慘碧轉為淡金的魂燈。
「墨淵。」他輕聲道。
「三百年。」
「你等的刀鞘。」
「本座接住了。」
他頓了頓。
「你等的刀——」
「還在王楓手裡。」
「本座替你再等三百年。」
——
三千里外。
碎星荒原。
廢棄礦洞。
紫靈跪在盟火邊。
她將掌心那團嬰兒拳頭大小的銀光——
輕輕覆在燈焰上。
銀光滲入。
沒有熄滅。
沒有融合。
只是覆在那裡。
如同一滴露水落在將熄的炭火上。
等炭火——
燃成燎原。
她感知到了。
不是王楓的氣息。
是他將赫連鐵七百年不敢握的幡握在掌心時——
與他左膝星竅深處那道星穹烙印。
與他懷中那九道纏繞「思月」二字的幼芽根須。
與他右臂那道與「歸」字結並排的新線。
與他三千里外那道與他並肩而立、眉心道傷在他脈動浸潤下第一次完全止血的纖瘦身影。
與他身後那盞在他三次踏入三次走出後緩緩轉為淡金的魂燈。
與他三千里外那柄被他親手放在赫連鐵膝前的空刀鞘。
以完全相同的頻率。
脈動著。
一息一次。
她低下頭。
將掌心那團嬰兒拳頭大小的銀光——
又往前推了一寸。
「王大哥。」她輕聲道。
「三千里。」
「思月姐姐等你三千年。」
「赫連堂主等你七百年。」
「墨老等你三百年。」
「熒惑等你七百年。」
「石猛等你四十年。」
「雲磯子等你三萬年。」
她頓了頓。
「我等你。」
「多久都等。」
——
三千里外。
流雲城西。
棲霞苑。
西第三間。
文思月獨坐在那盞燃了三十年的青燈下。
她將掌心那枚鳳髓靈芝輕輕握在掌心。
與她眉心那道三千年未愈、今夜在他脈動浸潤下第一次完全止血的道傷。
與她丹田深處那道被他渡入自己體內、正在星墟果邊緣馴化、今夜又因他斬斷萬魔淵分身而徹底臣服的魔紋。
與她指尖那道三千年刻完三千道缺口、今夜又在他與赫連鐵三次交付三次接住中多刻一道的歸途。
與她懷中那捲她攤了三千年、今夜第一次合上、又在他踏入流雲城北朱門時重新打開的陣圖。
並排放置。
她抬起頭。
望著窗外那株百年古槐枝葉間泛起的淡金光暈。
望著三千里外那盞在他神識中從未熄滅的盟火。
望著這個三千年後終於跪在她身後、將額頭抵在她發頂、將她三千年的劫渡入自己體內、又將赫連鐵七百年不敢握的幡握在掌心、將萬魔淵三萬年因果斬斷一道的人。
她開口:
「王大哥。」
他看著她。
「三千六百年。」
「你刻的三千道缺口。」
「今夜走完了。」
她頓了頓。
「多的一道。」
「是你替我刻的。」
他沒有說話。
只是將她冰涼的手。
輕輕握在自己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