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冷水潑醒

  下著雨。

  從大廳到祠堂的距離並不近。

  管家戰戰兢兢,身旁站了位不講理的痞子,誰也拿他沒招兒。

  要是不實話實說,還不知道虞鏡沉能幹出什麼事兒來。

  這位爺可沒有那些豪門子弟的禮儀,不然整個帝都誰還能不要名聲大半夜撞自己老丈人家宅子的門,又把人都叫起來一個個問,那架勢跟審訊也差不了多少。

  管家舉著雨傘在前頭走。

  虞鏡沉就沒在意過別人看自己的眼神,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走在後面,皮鞋踩著地上的雨水,迸濺的積水將褲腳洇濕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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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不遠處似乎也有腳步聲跟過來,依稀能聽見烏建業和蘇沫銀的爭吵——

  「早就勸過你有話好好說,你關她有什麼用呢?大晚上電閃雷鳴的,你也真是放心!」

  「我是她爸,關她怎麼了?就算是警察來了也管不著!」

  「你什麼時候能收收你的架子!」

  「......」

  爭吵聲像這場雨一樣一直不停歇。

  虞鏡沉略一抬眸,隔著濕漉漉霧蒙蒙的雨幕看見了不遠處的祠堂。

  門關著,上了鎖。

  管家小跑過去開門。

  剛把鎖打開。

  管家的手放在門把上還沒有壓下去。

  身旁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走過來,直接毫無耐性地抬腳。

  哐當一聲。

  似乎連地面都震了下。

  祠堂的門直接被暴力地踹開了。

  管家目瞪口呆,心裡想著這位從小流落在外的姑爺還真是粗鄙。

  他眨巴眨巴眼,也不敢說什麼,站在門口老實待著了。

  祠堂內光線很暗。

  虞鏡沉的視線在房間內看了一圈,才瞧見了那個蹲在窗戶下的嬌小的身形。

  她骨架本來就小,蹲下來之後看上去就更不顯眼了。

  要不是窗戶下還有點光,還真看不見她。

  折騰了一晚上終於聽見了那道輕淺的熟悉的和自己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這個時候心裡總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虞鏡沉將它稱之為習慣。

  不知不覺,他似乎已經習慣了看見烏棠。

  虞鏡沉抬腳走了過去。

  烏棠原本正蹲在窗戶下靠著牆,聽見動靜嚇了一跳。

  她朝門口看去。

  門開了之後祠堂沒剛才那麼黑了,隱隱約約能看見那道高大頎長的影子。

  烏棠愣了下,不確定地喊了聲:「虞鏡沉?」

  正走過來的人開口:「是我。」

  隨著他的聲音傳來,皮鞋落地的凌響也越來越近。

  緊接著那道拉長的身影在地上蔓延,很快籠罩住了蹲著的烏棠。

  片刻之間。

  男人已經走到了烏棠面前。

  烏棠沒想到會在這個點突然看見這個人,頗為意外地微微仰頭。

  兩人對視著。

  虞鏡沉垂眸看著她。

  這是個很居高臨下的視角。

  不知道怎麼了,也許是一個站著一個蹲著說話的距離太遠。

  虞鏡沉屈起一條腿也蹲下了。

  烏棠仰起的視線從高到低落下,和蹲在她面前的男人幾乎平視。

  四目相對了一會兒。

  突然,男人抬手挑起女孩的下頜。

  借著窗戶下晦暗的光,虞鏡沉勉強看清了那張素白的小臉。

  和往日一樣乖巧安靜,只是沒有意料中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反而顯得平靜。

  虞鏡沉望著她:「沒哭?」

  烏棠抬手輕輕推開他的胳膊,輕聲道:「沒什麼好哭的。」

  從她被趙叔強行接回來之後,烏家每個人的態度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烏建業的怒火和不作為,蘇沫銀習以為常的打圓場和稀泥,烏娜以姐姐身份的說教,寧浩身為外人的沉默,以及烏念念的火上澆油。

  她的家人她太了解了。

  也因此,當這件事情最終的走向真的按照烏棠想像過的大致方向走去時,她一時間沒有太過難過和傷心,只覺得疲累和心涼。

  祠堂里很黑也很安靜,烏棠被關在這裡的時候,唯一想起來的只有慶幸,還好明天白倩讓她們休息一天不用訓練。

  她回過神兒問:「你怎麼來了?」

  虞鏡沉把手機屏幕拿出來給她看:「說好了幫我換藥,人不在,當然得找找。」

  烏棠看向他:「那你換藥了嗎?」

  「沒有。」

  但說實話,要不是昨晚她幫他包紮,虞鏡沉也想不起來這茬。

  烏棠提醒道:「天氣熱,紗布還是要及時更換。」

  她聲音不大,本意是想說虞鏡沉自己也能換。

  但是這個人說:「所以我找到你家來了。」

  不僅找到烏家,還大搖大擺踹開了祠堂的門。

  烏棠想,虞鏡沉既然來了,那麼以烏建業習慣對家人重拳出擊對他人低三下四的脾性,肯定會放她出去了。

  能出去就行。

  烏棠輕輕吸了口氣:「謝謝。」

  輕飄飄的兩個字。

  透著真誠。

  光線不太好的昏暗環境裡,她的瞳仁又格外明亮。

  虞鏡沉定睛看著她。

  女孩安安靜靜縮在窗戶下,情緒看上去倒是比想像中要穩定得多。

  「才一天不見,就把自己折騰了到祠堂里。」虞鏡沉打量著她,道:「我給你打了七個電話。」

  烏棠答:「手機被收了。」

  她攤開雙手,有些無奈地給他看空氣。

  虞鏡沉看著她:「為什麼他們不關你妹妹,你沒說她給你下藥的事?」

  烏棠聞言,緩緩垂下了眼睫。

  好一會兒,她才道:「說了,但是......」沒什麼用。

  有些父母的心長偏了,就算子女說出花來也沒有任何意義。

  明明那天宴會時是她把做了錯事的烏念念推下水,然而最終挨了冷水從頭澆灌的卻是自己。

  被關起來的這幾個小時,烏棠終於被冷水徹底潑醒。

  她默然地蹲著。

  虞鏡沉站起身,神情複雜地盯著面前的女孩。

  祠堂外不遠處幾個人的聲音越來越近。

  嘩啦啦的雨水仍然在不停歇地下著,啪嗒啪嗒重重地敲打著玻璃。

  須臾,虞鏡沉朝蹲在地上的女孩伸出手,叫她的名字:「烏棠,起來了。」

  烏棠看了眼那隻遞到自己面前的手掌,將細軟的手指放了上去。

  兩個人的指尖都微微收攏用力。

  在短促的緊握之後又鬆開。

  烏棠借力站起身,因為蹲得有些久,腿麻了。

  她輕輕跺了下腳。

  虞鏡沉問:「還能走嗎?」

  烏棠點點頭:「可以。」

  「好。」

  兩個人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