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故事會坐不住了
燕京城大胡同三千,小胡同多如牛毛。
以後世的標準來看,最出名的自然是「八大胡同」。
除此之外,南鑼鼓巷、史家胡同、百花胡同等等也都頗有名氣。
在這些名字之中,沙灘這個名字就顯得很特別,給燕京這個內陸城市增加了一點點海濱氣息。
實際上這裡原來是永定河故道的沖積扇,往下挖幾米,全都是砂石,因此而得名。
這天早晨,鐘山趕到的時候,現場正在搭架子。
這裡拍攝的戲份是鄭大爺領著大家弄大聯社,做老豆腐的片段。
六月的天已經炎熱起來,王好未拿著一個大喇叭,指揮著現場。
「抓緊時間!我們趁早晨涼快多排練幾遍!老李,你也抓緊安排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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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自然就是王好未的愛人李晨生,此時他已經架好了電影機。
眼看著現場井然有序,鐘山乾脆拉了一把凳子,跟樹蔭下拿著劇本扇風的江淮延坐在一塊兒。
「進度咋樣?」
「不算快。」
江淮延搖搖頭,玩笑道「老王首先是個好職工,其次才是好導演啊!你是晚上沒來過,她燈都不願意多打一盞。」
言外之意,王好未拍片首先考慮的就是廠里的成本問題。
當初最極限的時候,她花了19萬就拍出了一部《瞧這一家子》,比普通電影經費節約了一倍。
到這部《夕照街》也是一樣,演員台詞走位總要調度多遍,確保毫無問題才開始拍攝。
鐘山看了一會兒,正準備拍拍屁股開溜,江淮延這才拽住他,問了問後面幾處台詞修改的意見。
倆人正聊著,忽然一個穿著紅背心幾的圓臉青年走了過來。
這個青年一雙狡黠的小眼,看到鐘山,立刻腆著臉湊了過來。
「您就是鍾編劇吧?」
鐘山抬頭一看,嚯,這不是陳小二嘛。
「我是鐘山,您是陳小二吧?」
陳小二頓時驚喜,「您認識我?」
「廢話!」
鐘山看著他,誇讚道,「你這模樣、這氣質,那是幾千年才出一個啊!誰能忘得了你!」
陳小二聞言,樂得有些飄飄然。
他勉強維持住臉上的謙遜,眼神里的喜悅卻早就飛到九天外。
「嗨,我就是八一廠的小演員,不敢當不敢當!」
鐘山這才知道陳小二居然不是燕影廠的演員。
因為在他印象里,這哥們兒的大部分電影都是燕影廠出品的。
「你是八一廠的?」
「對!今天是王導把我借調來的。」
鐘山聞言,看看陳小二,「那八一廠的片子,你演什麼角色?」
這話一問出口,旁邊的江淮延已經忍不住開始笑了。
陳小二訕訕瞥他一眼,尷尬道,「還能是什麼,反派唄!」
說罷他略略講了講自己進八一廠的經歷。
「我從小就調皮搗蛋,學習也不好,結果到了下鄉的時候,人家說家裡至少出一個人,我爸一看我們哥倆,得!讓你平時不聽話,下鄉去吧!」
「我就下了鄉————」
陳小二回想起當年,臉上不由得掛上幾分痛苦。
「原以為是去林場,結果我去的是兵團!那個苦啊,天天種地,累得我腰都直不起來。半年!
半年一口肉都沒見過!
「我尋思這不是個辦法啊,就想回城。
「可內會兒回城難啊,我打了好多次報告都不成,後來聽說城裡劇團找人,我尋思雖然我不會演戲,但是我爹會啊!我就求我爸教我。」
「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老東西教我的都是反派那一套啊!」
「本來我形象就不好,他教我那些架勢,更不像好人了!去哪家劇團,人家都嫌我丑!」
說到這裡,陳小二話鋒一轉,「不過萬萬沒想到,最後八一廠還是把我錄取了。」
鐘山奇道,「為什麼?」
陳小二扭扭捏捏半天,終於解釋起來。
「那天我去考試,本來沒過。後來他們又專門讓我單獨考了一次。
「那考官當時跟我說:我們這裡現在急缺流氓、匪兵、地痞這類角色的演員,你要是願意,就可以來。「」
他尷尬一笑,「我就這麼進去了————」
鐘山聽到這裡,只能感慨陳小二這張臉,天生就適合吃壞蛋這口飯。
小眼睛鷹鉤鼻,抿起嘴來,眉毛一豎,說他是好人別人都不相信。
不遠處演石頭的遲至強跟他一比,簡直是花樣美男。
聊到這會兒,陳小二看著鐘山,終於圖窮匕見。
「鍾編劇,您的那部《天下第一樓》,現在可是紅得不得了啊!只可惜我到現在還沒看過呢。」
鐘山似笑非笑地看看他,「想弄票?」
陳小二沒想到鐘山如此直白,不過還是果斷點頭,諂笑道,「要不說您慧眼識珠呢————」
鐘山看著陳小二頭頂上軟趴趴的頭髮,忽然有了主意。
沖陳小二勾勾手,他湊到對方身旁低聲說道,「送你兩張票可以,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兒。」
「您說什麼事兒?」陳小二胸脯拍得震天響,「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嘿,哥們兒我」
「行了行了!」鐘山打斷他的發言,指指陳小二的頭頂。
「等這部電影拍完,你把頭髮剃了,剃個光頭,怎麼樣?」
「啊?」
陳小二愣住了。剃頭?這算是個什麼要求?
鐘山攤手,「光頭也是一種髮型嘛,你信不信,你沒了頭髮,可比現在滑稽多了!」
陳小二聞言心中一動,這話跟自己親爹說得好像啊。
他在八一廠演了幾年的地痞流氓匪兵壞蛋,戲路穩定,但極為狹窄,心裡早膩歪了。
同樣演了一輩子壞蛋的老爹自然明白那種滋味,於是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往喜劇角色上走。
壞蛋沒意思,搞笑的壞蛋就有意思多了。
而鐘山的話,竟然直指自己的目標。
此時鐘山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信我!你剃頭是命中注定的,因為老天爺賞你這碗飯。!
陳小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看著已經走去跟導演打招呼的鐘山,不由得想,難道他說的是真的?剃頭就能紅?
跟王好未打過招呼,鐘山騎上車轉身就奔燕影廠。
一路騎到攝影棚門口,鐘山推門進去,碩大的影棚里,是裕泰茶館內外兩處場景。
與話劇版的《茶館》不同,裕泰茶館內部在三幕巨大的時間差距下都要重新製作,此時的茶館內景里,最裡面已經變成的公寓,正是第二幕的時間點。
鏡頭前,飾演「唐鐵嘴」的張彤,正在跟飾演「王利發」的於適之對戲。
「我現在啊,已然不抽大煙了!」
「我說那你可真要發財了嘿!」
「我啊,改抽白面了!」
唐鐵嘴坐在八仙桌前,擺上一支煙。
「你瞧,哈德門這煙又長又送,這麼一磕,空大半截兒,正好裝白面。」
「大英帝國的煙,是日本國的白面,這兩大帝國伺候我一人兒!那福份兒還小得了嗎?」
一段拍完,站在角落的導演謝添喊了停。
「好!這段兒動作流暢!您二位休息一下,來攝影換機位!」
於適之跟張彤點點頭,走到一邊歇著,抬眼就看到了在一旁觀瞧的鐘山。
「鐘山!來啦!」
於適之沖他招招手,「你小子,怎麼有空來看我們這些老傢伙?」
「就是!」旁邊的張彤也怪笑起來,「我們這五十開外的,不都出列了嘛!」
此言一出,旁邊準備上場的演員們都嘿嘿直笑。
鐘山苦笑一聲,「您幾位別埋汰我了!我投降還不行嗎?」
「投降幹嘛呀?」
後面一身長衫馬褂的孫俊峰走了過來,「他們吶,謝你還來不及呢!」
「修二爺」孫俊峰在《茶館》里飾演前國會議員「崔先生」,戲份不多,所以趁著白天有空,趕緊過來拍攝,晚上還要趕《天下第一樓》的場。
他這話自然不是胡亂說的。
《茶館》電影開拍,對於人藝是劇目宣傳,對演員來說,卻是難得的機會。
一來這拍攝開始,燕影廠的補貼就少不了,演員們拍這一個月,補貼的幾十塊錢亦是一筆不錯的收入。
二來就是電影的吸引力了。
話劇舞台的表演是不可複製的,一個人窮其一生也沒有多少觀眾,可電影不一樣,一部電影,往往能有上百萬、上千萬人觀看,這對於這些老戲骨來說,恰恰滿足了他們對於舞台表現的渴望。
再加上電影場景製作精良、表演方式不同,也是一番新奇體驗。
「沒錯!應當感謝你啊!」
於適之拍拍鐘山的肩膀,低聲問道,「我聽說出國也有你的一份兒?」
「是。」
「好哇,到時候多學學看看,說不定回來又能給人藝做一齣好戲!」
幾人聊著天,那邊攝影燈光已經就位,謝天又招呼著開始拍攝了。
鐘山眼看一切順利,也不多呆,出門就往首都劇場走。
到了後台,先找俞民討了兩張門票,鐘山這才轉身回劇本組。
哪知推開門一看,自己辦公桌前正坐著一個身量不高的青年人,他胳膊里夾著一個皮包,看起來有些風塵僕僕的模樣。
藍因海見他回來,笑道,「鐘山!你可回來了!來來來!這是《故事會》的吳編輯!」
鐘山聞言,看著青年,「吳復興?」
「對!是我!」
吳復興操著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跟他握手。
「宗桑啊,吾們等你等到花兒都謝嘍!」
鐘山聽著這話,總覺得吳復興在藉機罵自己。
倆人落座,吳復興這才講起自己來人藝的經過。
自從去年鐘山發了一篇《黃河大俠》之後,「老鍾」的名字就在故事會編輯部掛上了號。
無論大小節慶、氣候變化,必然會給鐘山寄上一封信噓寒問暖。
哪知將近一年的辛苦聯絡,鐘山一開始還回個信,後來乾脆石沉大海。
四月份的時候,吳復興從朋友的手中拿到了一本叫《當代》的雜誌,從上面讀到一篇《神鞭》,作者也是老鍾。
他一看,馬上明白自己的作者是被本地的幫派截胡了。
這他哪能忍,乾脆給當初找過「老鍾」的張鑫炎打了個電話,準備問問情況,直接殺過去。
不問不知的,原來「老鍾」竟然就是鐘山!
要知道,此時此刻,一部《高山下的花環》已經火遍了大江南北,全國上百家雜誌刊物爭相轉載。
眼看昔日被自己看好的通俗作者,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文壇最炙手可熱的紅人,吳復興恨啊。
只恨自己麻痹大意!讓同行們占了便宜。
只恨自己忙於工作,竟然沒有及時來燕京一趟,抱緊這根大腿。
「這不是六月份,文協過來開會,正好有幾天待在燕京。我趁著這個機會,就想來拜訪一下——
吳復興話說得含蓄,但鐘山早已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有些不好意思,「說起來,當初本來《神鞭》是要投給你們的————」
「不說這個啦,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
吳復興擺出一副笑臉,開口許諾。
「以後有稿子,別忘了我們就行啊,稿費好說,我們應收盡收,版面充足,每期給你安排都行啊!」
鐘山聞言,忽然有了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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