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50歲以上的,出列!

  這話一出,其他的導演再也不看蘇民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夏春身上。

  蘇民頂多是分潤了一些導演的權利,夏春你這算是什麼?

  一個導演,連演員的決定權都要讓出去,那導演還能決定多少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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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員都不是你導演挑的,演員應該感謝誰?

  編劇挑出來的演員,如果不符合導演的口味,導演在安排表演的時候會多麼的被動?

  簡直喪權辱「導」啊!

  此時此刻,最難受的莫過於蘇民。

  好你個夏春,為了《天下第一樓》,你什麼招都用啊!

  明明我犧牲的也不小、還遭受了同行們的白眼,屈辱我都忍了!可誰成想導演裡面有壞人啊!

  坐在末尾的林釗華全程目睹這段大戲,偷偷瞥了鐘山一眼,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鐘山也是沒想到,穿越一年,他竟然在人藝親眼看到了內卷的場面。

  不過對於結果,他還是挺滿意的。

  送上門的選角機會不要白不要,當然,自己也不會讓夏春太難看就是了。

  畢竟需要選誰能演好這部戲,還能有人比他更清楚嗎?

  一番表態結束,刁光譚重新開始主持會議。

  「既然大家都說完了,我也不補充了,投票吧!」

  參與決策的僅有曹宇、刁光譚、鐘山三人,所以大家也沒有什麼好避諱的,直接舉手推薦。

  「鐘山,你先投票。」

  鐘山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覺得夏春院長最合適。」

  曹宇立刻點點頭,「夏春確實不錯,現實主義的題材方面導演經驗也最充分。」

  此言一出,刁光譚無需表態,一切就已經塵埃落定了。

  導演們陸續起身離開會議室,藍田野給了鐘山一個讚許的眼神,默默離開。

  蘇民臨走的時候,伸手搭在夏春的肩膀上,使勁緊了緊。

  「老夏,你老當益壯啊!」

  夏春也不含糊。「嘿嘿,還湊活!」

  等到會議室只剩下四個人,曹宇乾脆站起來,「走吧,去院辦談去。」

  來到院長辦公室,仨人各自落座,鐘山忙著沏茶。

  曹宇看著忙前忙後的鐘山,心中愈發滿意。

  哪怕場面上再得意,依舊保持清醒,拎得清自己的位置,這樣的心性、才華,堪稱人藝未來的棟樑。

  「鐘山啊,別忙了!坐下說話!」

  「哎!」

  鐘山答應著,給仨人倒完熱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下首。

  刁光譚指指夏春,「老夏你為了執導話劇,未免做的太剛猛了些,萬一鐘山挑的人選不合適,那怎麼辦?」

  夏春自然是一口咬定,「反正選角這事兒,我就交給鐘山了。」

  實際上他心裡明白得很,鐘山這小子看起來年輕,但是幾次碰下來,明顯做事老成、滴水不漏。

  再說了,哪怕自己拉名單,肯定也會找曹宇參謀結果,有大院長從旁指導,他怕個屁!

  刁光譚看著夏春篤定的樣子,心裡暗嘆不愧是老狐狸,事情倒是看得明白。

  曹宇倒是不在意這些,他笑著看看鐘山,「鐘山啊,《天下第一樓》的選角,你有什麼計劃沒有,說來聽聽?」

  鐘山聞言一攤手,「我心裡倒是有些想法,是不是給我拿份兒演員名單來?」

  曹宇聞言,伸手拿過桌子上的電話撥了個號。

  「喂,於適之啊,我是曹宇。」

  「對,你現在帶一份演員名冊來一趟院長辦公室。」

  沒幾分鐘,演出隊長於適之敲門走進來,一看眼前的陣容,心裡如同明鏡一般。

  別看選導演的會剛開完,外面這些人可都盯著呢。

  時間回到幾分鐘前。

  蘇民和藍田野一出來,於適之就找過去了。

  仨人基本是同輩,一問情況,於適之直挑大拇哥。

  「夏院長這人,可真有魄力!」

  「哎!可把我坑苦嘍!」

  蘇民長嘆一聲,轉而又有了鬥志,「導演爭不上,我就做演員!老於,你覺得我來個盧孟實怎麼樣?」

  於適之和藍田野對視一眼,知道蘇民心裡還是惱得慌。

  「哥,你形象這麼好,演什麼角色,我都覺得不在話下!」

  於適之笑嘻嘻地勸道,「就是咱們年齡都不小了,眼下別的演出也離不開你呀!」

  藍田野也從旁勸道。

  「是啊,我聽院長說,現如今英國、法國、德國、日本、香江都想邀請咱們過去交流,還想拉咱們去國外演出呢!就這麼個安排法,光是這一部《茶館》、一部《王昭君》,就得拴住多少人?你呀,閒不下來!」

  蘇民聞言,這才悶悶喝了口茶。

  幾人說話間,於適之就接到了電話,一聽要拿演員名冊,於適之沖倆人笑道,「大的來了,您二位歇著!我先去嘗嘗鹹淡?」

  此時他走進門來,場面果然如自己所料。

  刁光譚指指一旁的椅子,「來,適之你坐!一起聊聊!」

  於適之應聲坐下,把名冊遞給曹宇,曹宇根本不看,指指鐘山。

  於適之見狀,重新遞了過去,心想,院長對鐘山的信任喜愛簡直不加掩飾啊。

  鐘山接過演員名冊,隨手翻了翻。

  這個名冊是厚厚的一摞,大約是對外展示用的,照片、年齡、參演劇目履歷、獎項都很全面。

  辦公室里的幾個人都以為他要看一會兒,乾脆在一旁喝茶、聊天。

  哪知鐘山看了五分鐘不到,就直接合上了名冊。

  刁光譚放下茶杯,挑挑眉,「這麼快就看完了?」

  鐘山笑著點頭,「是,有了一點心得。」

  「哦?」

  在座的幾人都來了興趣,夏春迫不及待地追問,「那你說說看?」

  「說一個最核心的想法吧。」

  鐘山看看幾人,「五十歲以上的,全部出列。」

  夏春面色一僵:「什麼意思?」

  「就是所有主要角色,五十歲以上的演員只作為備選,不作為首選。」

  「啊?」

  於適之第一個沒忍住,站起來看著鐘山,失聲道,「不看演技不看形象,看年齡?這什麼道理?」

  鐘山看著於適之,面色不變。

  「於老師,您別急,我自然是有理由的。」

  他把於適之按坐在椅子上,看著同樣有些困惑的夏春,苦思冥想的刁光譚和眼睛發亮的曹宇。

  「之所以先排除五十歲以上的演員,有三個原因。

  「第一個就是時間安排的問題。

  「就拿於適之老師您來說吧,您演王利發,我覺得人藝無人可出其右,《天下第一樓》的大部分角色對您也沒什麼挑戰,甚至可能比大部分人都出彩。

  鐘山說到這裡,苦笑一聲,「但是您還有多少時間呢?」

  此言一出,於適之不說話了。

  鐘山看看曹宇,「我聽院長說,今年下半年《茶館》極有可能前往英、法、德、意等國巡迴演出。這可不是一場兩場,恐怕至少是十場、二十場。」

  「這可是作為新中國首個受邀出訪歐美的劇目!就算您願意為了新劇本放棄這個機會,院裡也不可能同意。」

  於適之默默點點頭,這話確實沒毛病。

  鐘山繼續說道,「實際上,不止茶館的主創人員,在咱們院裡,五十歲往上的,都是名演員,在各個劇目里表演主要角色。他們演技沒得挑,可是體能呢?心態呢?」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天下第一樓》是人藝新一代的話劇,需要有一批新的中堅力量頂上來。」

  「而這些人——人藝三四十歲這批演員,說實話,已經在台上打熬了十幾年了,就像譚宗堯似的,都憋著勁兒呢!

  「他們都想要證明自己!他們渴望舞台!

  「所以在情感上,跟渴望證明自己經營能力的盧孟實是一樣的!」

  說罷,他看看一旁若有所思的於適之。

  「這種感同身受的狀態,對於一部話劇的排練多麼重要,我想於老師您也明白吧?」

  於適之可太明白了。

  聽著鐘山的話,他不由得回想起當年自己排雷雨的時候。

  五十年代排雷雨,焦菊隱安排他表演周沖。可他怎麼都代入不進去,站到舞台上,焦菊隱氣的親自走上台去搬於適之的腳,告訴他貴族少爺的站姿不對。

  他演得一場煎熬。

  沒辦法,自己父母都是苦出身,自己從小就是胡同串子長大的,到了新社會才有了翻身的機會,當了一輩子的窮人,怎麼能在心態上演好一個少爺呢?

  所以這個角色相當失敗,甚至被他自己視為表演生涯的污點。

  鐘山兩個理由說完,院長辦公室里,大家幾乎都已經默認了鐘山的提議。

  不過他的話還沒結束。

  「最後還有一點,現在改革開放了,咱們人藝的隊伍肯定要不斷壯大,表演的劇目肯定會越來越多,往大了想,甚至劇場可能都不止首都劇場一處,到時候我們需要多少頂的起來的演員?」

  「老演員們是傳家寶,可你見過誰家天天拿傳家寶當粗瓷大碗使?真用壞了,不心疼?」

  「是,年輕演員不一定不行,可曹院長23歲寫《雷雨》,於適之老師演主角的時候一樣是二十出頭,難道不成功?」

  「但如果繼續像現在這樣,不給年輕人機會,不讓他們來到舞台中央,他們怎麼歷練、怎麼成長、怎麼成名、怎麼獲得觀眾的信任和票房?

  他掃了眾人一眼,「這個問題,我們永遠繞不過去。」

  鐘山的最後一句話,仿佛一記沉悶的鼓聲,轟然傳進刁光譚和曹宇的心裡,迴蕩不絕。

  人藝的發展壯大他們還不敢多想,但是隊伍的延續問題一直都是壓在大家心頭的大山。

  是啊,不成長,怎麼可能成功呢?

  團隊如果真的青黃不接,又是什麼後果。

  曹宇心中默默認可,再想想鐘山看似武斷的「五十歲以上者出列」竟然包含了這麼多思考,不由得對他愈發讚嘆,欣賞。

  而一旁的夏春,甚至有些感動。

  鐘山這個規則一說出來,得到好處的自然是人藝整個劇團。

  但背罵名的自然是鐘山自己!

  畢竟大家都知道自己把挑選演員的權力給了鐘山。

  他踟躕半天,終於還是開口。

  「鐘山啊,這個要是傳出去……總之罵名不能你自己背!要不,還是我……」

  「沒事兒!」

  鐘山搖搖頭,「我是編劇,我不需要所有人滿意,我只看演員是不是合適。」

  「更何況……」

  他笑道,「有些時候,就是像我這樣的愣頭青做法,才能把死水攪渾,大夥心裡憋著勁兒,你追我趕,才有意思!」

  這番話說完,辦公室里的人都心悅誠服。

  夏春站起來,激動地握住鐘山的手,「人藝有你這樣的的人才,真是人藝的幸運!」

  辦公室里的對談結束,《天下第一樓》的選角活動就這麼轟轟烈烈的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