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新十九年,那是一個秋天,有一位大叔,在大唐的南海邊劃下一個圈」
站在船頭,李承乾嘴裡輕輕哼著歌,臉上的表情淡然而寧靜。
自從那天朝會之後,宗正寺只用了三天時間,就把皇帝出巡的一應事務安排妥當。
三天後,皇帝陛下正式下詔以陳留王李顯監國,三省六部從旁輔佐。
而他自己,則帶著後宮眾人並一應隨從浩浩蕩出了長安,先到洛陽,然後換乘龍舟沿大運河直下江南。
寬闊的運河河面上,以龍舟為首的十幾艘大船次第排開,聲勢極為壯觀。
看到那全天下獨一無二的龍形船首,往來運河的船隻無論大小,盡皆降下船帆閃到一邊,將中間的河道讓出來。
「陛下,這運河相比當年,繁華了許多啊!」盧照辭穿著一身便服走到李承乾身邊,見禮之後不無感慨地說道。
當年,就是他和李恪陪著還是太子的李承乾下江南,處置江南抗稅一案。
如今,還是他陪著李承乾下江南,可當年的太子已經成了皇帝,他也從一文不名的白丁,成了今天的尚書右僕射,賜爵甘醴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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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好像都沒有變,一切卻都好像已經面目全非。
即便以盧照辭如今的心性,一時間也有些恍惚。
李承乾回頭看了一眼感慨不已的盧照辭,點頭道:「伯益說的不錯,世事變遷,委實有些讓人難以預料.依伯益之見,這些變化究竟是好是壞?」
乍聽皇帝稱呼自己的表字,盧照辭突然覺得仿佛回到了當年兩人君臣相得的時光,眼角不免有些濕潤。
思索良久,僕射大人最終搖了搖頭:「陛下恕罪,臣也不知今日之局勢,究竟是好是壞」
他這並不是在推諉,而是如今大唐思想界和政治界共同面對的一個問題——
如今的世界,跟先賢們描述的已經截然不同,前人的經驗,已經不再適用於當下的現實。
最近這些年,諸子百家都在尋找新的道路,只是這道路究竟在何方,尚未有人真正給出答案。
【或許,我能從陛下這裡得到解答?】
想到這一點,盧照辭接著說道:「臣愚鈍,不明於人事,敢請陛下賜教,今後之世,該何去何從?」
李承乾手指在船舷上輕輕敲動,神色複雜地看著岸邊停靠成一列的貨船,半晌,幽幽說道:「何去何從,朕也不知道啊」
不只是盧照辭等人看不懂眼下的現實,就連他這個穿越者,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世界——哪怕是從史書上,他也從沒聽說過。
如今的大唐,百工前所未有的興盛,商業前所未有的發達,社會財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蓬勃增加。
據戶部的統計,就在去年,大唐的純工業人口(包括奴隸),占到了總人口的三分之一。
李承乾知道,對於前工業化社會來說,這是一個很危險的比率。
後世白皮們的資產階級革命,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工業人口太多,農業生產的物資滿足不了整個國家的需求,導致社會動盪,這才被商人們趁虛而入,逆襲成功。
大唐的人口比例,按說應該已經踩到了紅線。
可是因為墨苑的存在,因為各種便利農具的推廣,農業人口的減少,並沒有讓大唐的農業生產遭到不可承受的破壞,每年產出的糧食,足以養活天下人。
反而是商業的發展,技術的進步,讓農民和地主手裡的糧食賣出更高的價錢,讓他們得到了比原來更多的利益。
工商業者和地主農民,這兩個看上去天生對立的群體,以一種詭異的平衡共生在大唐。
而且,看樣子相處得還挺融洽。
即便是李承乾,面對這種從來沒有在歷史上出現過的現象,也有些把握不准未來的發展方向,只能將一切交給後人,交給時間去解決。
聽到皇帝的回答,盧照辭不敢再多問,君臣二人全都沉默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傳來,盧照辭轉身看去,就見羅飛的身影登上甲板,朝二人走來。
最近一段時間,羅飛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雖然兩人同殿為臣,此番又都隨駕南巡,但盧照辭卻鮮少有機會能和對方交流。
此刻見到羅飛,盧照辭點點頭,和對方打了個招呼,然而羅飛卻不理他,徑直來到李承乾身後,單膝點地拜道:「末將羅飛參見陛下。」
李承乾從沉思中回過神,轉身平靜問道:「鵬舉免禮,有什麼事嗎?」
羅飛沒有說話,目光轉而看向盧照辭。
盧照辭立刻乖覺地躬身拜道:「陛下,臣身子弱,這江風吹久了,有些禁受不住,還望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李承乾點點頭:「伯益既然身體不適,那就先退下吧朕記得太醫出發的時候帶了些人參,伯益不妨去討一碗參湯驅驅寒氣。」
「謝陛下關心,臣告退」盧照辭躬身再拜,緩步退了下去。
等到轉過船艙拐角,僕射大人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陰沉,雙眉蹙起,回頭朝船頭的方向看了一眼。
自從上路以來,他總覺得皇帝這次下江南的目的並不單純,似乎除了送行吳王之外,皇帝還有別的計劃。
剛剛羅飛表現出來的態度,讓他心裡的疑慮更重了幾分。
【陛下此番下江南,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帶著這個疑問,盧照辭緩步走下樓梯,消失在船艙中.
另一邊,羅飛看到盧照辭走下船艙,這才躬身對李承乾說道:「陛下,一切事宜已經準備妥當,不知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李承乾點點頭,問道:「可曾走漏消息?」
羅飛搖搖頭,肯定道:「陛下放心,此番出面,用的是刑部與大理寺的名義,那些地方官短時間裡不會發現異樣。」
李承乾「嗯」了一聲,說道:「如此便好,讓羽林衛給朕看好那些人,他們若有什麼心愿,只要不違犯國法,盡可答應等朕送別了吳王,就按計劃行事。」
「唯。末將謹遵陛下之制!」
羅飛鄭重其事地應了一聲,面色前所未有的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