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季緩了一陣,躬身道:「不敢瞞陛下,時至今日老臣與眾同道方才知曉,我墨門學說已不合當世所需,不如諸子百家遠矣。」
「子墨子曰『士雖有學,而行為本』,荀子曰『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老臣想在陛下駕前討一份恩典,許我墨家士子踏勘天下,追尋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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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之前,張季和墨家上下都覺得,只要老老實實跟在皇帝身邊,只要能吸引到足夠的人才進入墨苑,墨家就能實現復興。
然而剛剛在太極殿上的經歷,讓他明白了一點——一個學派能不能興盛,上位者的支持、人員的多寡固然重要,但是歸根結底,最終還是要落到學問上。
墨子的學說已經落伍,雖然靠著揚長避短的方法,將太極殿之會暫時應付過去。
可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墨家想要重新成為天下顯學,必須得像黃老派和法家那樣,在前人的基礎上推陳出新,提出切合當下需求的理論。
換做其他學派,只要有想發展的願望,放手去做就行了。
但是墨家不一樣。
皇帝對墨苑的工作有多重視,沒有人比張季更清楚。
所以,墨家想要治學,必須先得到皇帝的首肯。
李承乾之前就已經想到墨家會尋求改變,但他沒想到張季的動作會這麼快。
對於墨家的選擇,李承乾個人並不贊成——至少眼下是不贊成的。
李承乾非常清楚,就現在的社會情況來看,墨家學說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墨家從墨子的時代起,屁股就已經坐在了最底層的勞苦大眾一邊。
勞苦大眾是什麼?
換在後世,那是社會的中堅力量,是擁有改天換地之能的偉大階層。
但是現在呢?
工匠、農民,不過是些愚夫愚婦,被統治,甚至於是被奴役的對象。
墨家選擇和他們站在一起,為他們的利益發聲,等於是在和整個天下為敵!
剛剛在太極殿上,張季的發言得到了許多讚譽。
然而一旦墨家思想里那些不河蟹的言論被翻出來,那些一刻鐘前還對墨家青眼有加的人,轉頭就能把墨家噴的一文不值。
墨家老老實實待在墨苑裡,李承乾還能用皇帝的身份為他們保駕護航,讓他們安心搞發明。
可如果他們走出墨苑,加入爭奪天下話語權的行列,那李承乾就不能,也不會再給予他們任何特殊待遇。
新生的墨家,能夠獨自面對這天下的狂風暴雨嗎?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墨家諸君做好準備了嗎?」李承乾面向張季,一臉嚴肅的沉聲問道。
張季也明白李承乾所指的是什麼。
戰國之時,墨家號稱「顯學」,但卻沒有任何一個國家,願意接受讓墨者來主導他們的國策方針。
哪怕是在秦國,墨家也只是在法家手下打雜,沒有插手朝政的權力。
不過這些對墨家來說根本就不叫事,墨者們從來就不追求高官厚祿,人前顯貴。
對於墨家來說,只要老百姓能過得更好就行了,至於個人榮辱乃至生死,從來就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陛下,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乃我墨門之大義,縱百死其猶未悔!望陛下成全!」張季從椅子上起身,帶著張懷恩一起跪在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父子二人,目光不斷閃動,半晌,才長嘆一聲:「也罷,墨家諸君既決意如此,朕也不願枉做小人。」
「只是墨苑諸項工作,尤其是朕曾說過重點關注的那些,絕不可因此事而停滯.」
說到底,李承乾對墨家另眼相看,不過是因為墨家能幫助自己實現讓大唐進入工業社會的理想。
至於墨家的學問,在李承乾看來,和儒法黃老並沒有區別。
墨家想要和其他諸子百家爭奪話語權,這沒問題,但是絕不能帶上那些他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工匠和科學家。
否則,他這些年付出的資金和精力不就白費了嗎?
張季也料到天子不會讓墨苑卷進這場紛爭,事實上他自己也不想讓墨苑卷進來。
因為,墨苑裡正在研究的那些東西,遠比學術爭端更重要,只要做成了,將會給世界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身為墨子傳人,墨者的本心不允許張季因為一己之私,做出損害天下人利益的事。
更何況,只要墨苑存在一天,墨家的種子就還在,即便他們失敗了,墨家還可以以墨苑為根基,重新發展起來,讓整個世界再次聽到墨家的吶喊。
是以,張季並沒有拒絕李承乾的提議,點頭道:「陛下教訓,老臣省得。」
「戰國之時,我墨家有相里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
「鄧陵氏之墨,以武力威懾列國,實莽夫也,不足為道。相里氏與相夫氏,一者精研器械,一者專攻學術,各有所長。」
「經老臣與墨苑諸君商議,意自今日起,將我墨家一分為二,墨苑諸君為相里氏,專研器械,墨苑之外為相夫氏,遊走天下。二者互不干涉,陛下以為如何?」
「果然如此,那便是最好不過了。」李承乾滿意地點點頭,親自上前將張季扶起來,又和他聊了一下該怎麼分配人手的問題,這才讓黃安送父子二人離開
書說簡短,休息了半個時辰後,太極殿之會重啟。
因為黃老儒法墨這幾家大佬上午都已經露過臉,下午的講義,除了佛道兩教出場的時候刷了波存在感,其他各家基本沒掀起什麼風浪。
聽著演講台上讓人昏昏欲睡的發言,所有人都在等著時間趕快過去,明道階段趕快到來,讓他們真刀真槍做過一場,好叫他們分出個勝負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