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新七年春二月甲寅(二十一)。
大明宮,仙居殿。
草原上的波詭雲譎並沒有影響到長安這座帝國神京的安寧,閒下來的皇帝陛下此刻正在會見一位在長安待了兩個多月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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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輕響,一隻粗糙的大手將棋子拍在棋枰上,大手的主人,前任吐蕃大論祿東贊神色平靜地問道:「陛下國事繁重,日理萬機,今日怎的有空與我這個番邦罪臣對弈?」
李承乾將一顆棋子擺上棋枰,溫和笑道:「祿卿何以如此自輕?昔年卿歸國之日朕便說過,朕這裡的大門,始終為君開啟。」
「卿此番入唐,朕只當你是朕的客人,罪臣之言,萬萬不可再提。」
祿東贊有些意外地看向李承乾。
和當年的太子李承乾比起來,已近而立的皇帝陛下無疑要成熟許多,但是那雙眼睛卻沒什麼變化,依舊那麼平和,那麼明亮,仿佛世間一切盡在掌握一般。
【天不佑我吐蕃,若威利贊普(松贊干布)在世,或許能與此人一較長短,可惜天不假年,威利贊普去的太早了】
在心裡暗暗感慨一句,祿東贊有些悵然地說道:「陛下寬宥之恩,罪臣感激不盡。不知陛下今日召見罪臣有何訓示?」
李承乾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當年朕為太子時,曾幾次三番招攬於卿,卿皆以受吐蕃贊普松贊干布大恩回絕。」
「如今松贊干布已死,卿可願為朕所用,為我大唐參贊機宜?」
祿東贊有些意外地看向李承乾,他沒想到,都到了這個時候,李承乾居然還想著拉攏自己。
「罪臣多年來數次與天朝為敵,甚而與西突厥肆葉護結盟窺伺中原,陛下莫非一點也不生罪臣的氣?」祿東贊試探著問道。
李承乾無所謂地笑笑:「在其位,謀其政,祿卿身為吐蕃大論,所作所為不過盡忠職守而已,朕為何要生氣?」
「倒是芒松芒贊絲毫不念卿多年輔佐之功,欲除卿而後快,卿難道不想報仇?」
祿東贊抿了抿嘴角,沒有說話。
芒松芒贊推他出來背這口黑鍋,要說他心裡一點怨恨都沒有,那是絕不可能的。
只不過芒松芒贊畢竟是松贊干布的孫子,看在松贊干布的面子上,他也不願和對方為敵。
更重要的是,吐蕃是他和松贊干布聯手建立起來的,是他這一生最偉大的作品,他實在不忍心看著吐蕃滅亡在自己手上。
「陛下好意,罪臣心領了。只是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此番兩國交戰,其罪皆因外臣一人而起,陛下還是斬了罪臣的頭顱,告慰王師將士在天英靈吧。」
說著,祿東贊離座而起,鄭重朝李承乾躬身一拜。
祿東贊的拒絕並沒有超出李承乾的預料,皇帝陛下拈著棋子的手在案几上敲了敲,平靜道:「祿卿所慮,朕大約也能猜到幾分。」
「吐蕃朕必滅之,然吐蕃之地,朕卻可以留下。」
「貴妃(卓婉兒)為朕育有一子,今年已有八歲。待到王師平定吐蕃,朕便以此子為藏王,統御吐蕃之地,卿以為如何?」
祿東贊聞言眼前一亮。
按照吐蕃傳統,如果一個家族沒有子嗣傳承,那麼外孫也是能夠作為繼承人繼承家族產業的。
某些情況下,外孫的繼承權甚至要比叔伯兄弟的繼承權更優先。
恰果蘇巴公主(卓婉兒)是松贊干布的親生女兒,身上流淌著贊普家族的血液,由她的兒子稱王吐蕃,從法理上來說沒有太大問題。
更妙的是,這個孩子同時還身懷李唐皇室的血脈。
有他坐鎮雪域,既可以保持吐蕃的高度獨立性,又可以隨時從大唐得到各種物資援助,簡直是一舉數得的好事。
只不過.
「陛下如此安排,實乃吐蕃之幸,兩國之幸,天下之幸,罪臣謹代吐蕃百姓謝陛下。」
「然陛下延攬一事,請恕罪臣不敢答應。」
「罪臣此番入唐,妻兒皆未隨行。若罪臣應允陛下,恐族中老少將遭不忍言之事」
原本像祿東贊這樣的「戰犯」,應該是全族一起被送到大唐接受制裁,最不濟也該將他一家人都拉上才對。
只不過當初出使吐蕃的那個使者沒想到自己能撈到祿東贊這條大魚,一方面急著邀功請賞,另一方面也是擔心夜長夢多,索性不等吐蕃方面捉拿祿東贊家人,只將他本人帶回了大唐。
如果大唐朝廷決定用祿東贊的人頭殺一儆百,那他的家人跟不跟著倒沒什麼區別。
可現如今李承乾想要招攬祿東贊,那就有了一個問題——
到了祿東贊這個歲數,功業、地位什麼的,已經不是他追求的第一目標了。
這個年紀的人,考慮更多的還是家人的安危,子嗣的前途。
以芒松芒贊先前表現出來的剛愎自用,祿東贊幾乎可以確定,只要自己這邊傳出要投靠大唐的消息,那麼留在吐蕃國內的族人親眷都將被對方冠以「通敵叛國」的罪名。
為了不給家人帶來禍患,即便祿東贊事實上對李承乾的招攬已經動心,最終卻還是不得不選擇了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