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國葬(一)

  太常張行成抑揚頓挫地將詔書念完,回身對著御輦上的李承乾躬身一拜。

  不等文武百官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皇帝陛下就已經淡淡吩咐道:「繼續吧」

  張行成頓首再拜,將手裡的聖旨交給身邊的太常少卿,從對方捧著的托盤裡取出一道新的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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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張行成沒有直接宣讀詔書,而是高聲宣布道:「起樂!」

  話音未落,安置在廣場兩側,來自太常教坊司的樂師們演奏起舒緩平和的《清平樂(yuè)》。

  樂聲中,數百名身穿明光甲冑,手持馬槊,腰佩橫刀,冠戴白翎的羽林衛將校緩步出列,五步一人,分列在乾陵廣場中央的御道兩側,相互間的距離分毫不差!

  「骨碌碌」的車輪聲中,一輛造型古舊,卻又顯得無比莊嚴的戰車從廣場右側駛出,沿著廣場邊界走了一圈,來到停在廣場外的車隊面前。

  戰車上,太尉長孫無忌少見的穿上了全套甲冑,微胖的身形站得筆直。

  從戰車後方走出一隊羽林衛士,上前從金吾衛手裡接過趕車的鞭子。

  等到雙方交接完畢,長孫無忌上下嘴唇微微動了動,沉聲道:「肅!」

  一聲令下,無論是剛剛接過趕車任務的士卒,還是之前立在御道兩側的羽林衛,同時挺直了身板。

  「啟!」長孫無忌再次開口,戰車緩緩調頭,朝著御道的方向走了過去。

  原本有些混亂的車隊,一輛接著一輛,整齊有序地排成一串,緊緊跟在戰車後面。

  就在長孫無忌的戰車踏上御道的那一刻,原本舒緩的《清平樂》突然畫風一轉,變得慷慨有力起來。

  與此同時,李承乾提前找來的數百個退伍老兵用滄桑的語調唱了起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秦風·無衣》的金戈鐵馬,和大唐一直以來表現的雍容華貴似乎有些不搭調。

  可是不知因為什麼原因,這個時候,聽到這首歌,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心中的熱血被激發出來,想要開疆拓土的願望前所未有的強烈。

  看著裝載了袍澤骨灰的馬車從自己面前走過,領頭的羽林衛校尉上前一步,抽出腰間橫刀,斜指向天:「令:向隴右殉國將佐致禮!」

  「咵」的一聲響動,御道兩側的羽林衛同時將手中馬槊向前一遞。

  鋒利的槊刃斜指向天,為這些戰死沙場的受阻同袍保駕護航,讓他們前往九泉的道路能夠走得更順利一些.

  低沉的《無衣》聲中,文武百官、商民士紳的注視之下,車隊緩緩走完長長的御道,來到李承乾的御駕之前。

  長孫無忌對著御輦上的李承乾恭敬再拜,車頭一轉便朝一旁駛去,只將那些承載了有功將士骨灰的馬車留在現場。

  張行成邁著方步來到馬車前,展開詔命,高聲念誦起來:「宣武軍中郎將賈敬之,忠君護國,功莫大焉,欽封萊蕪郡公.許入葬乾陵,永褒長祀!」

  隨著張行成的念誦,一個身穿中郎將服飾的羽林衛走上前,從頭一輛馬車上尋到賈敬之骨灰捧在手裡,就好像保護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一樣緊緊護著。

  張行成將這道詔書念完,又從太常少卿手裡取過一卷新的詔書,展開來道:「神策軍中郎將紇干宇」

  又有一個羽林衛中郎將走上前,找到紇干宇的骨灰捧在手裡,站到第一個人身邊。

  張行成一張又一張地念誦詔書,一直念了一百多次,這才終於將所有詔書念完。

  此時在他面前,站了一百多位羽林衛將士,每個人手裡都珍而重之地捧著一隻骨灰罈。

  這些都是此戰大唐陣亡隊正以上軍官的骨灰,至於剩下那些普通士卒,因為人數實在太多,也沒辦法一一念誦了。

  擦了擦額角流下的汗水,張行成轉身面對李承乾拜道:「啟奏陛下,隴右有功將士遺骸盡數在此,恭請陛下示下.」

  李承乾坐回輦車上的御座,目光從被羽林衛捧在手裡的骨灰罈上一一掃過,臉色看上去有些憂傷,澀聲道:「入饗!」

  「唯,謹遵陛下之制!」

  張行成答應一聲,轉身面對所有人,高聲道:「陛下制曰『入饗』,起!」

  「起!」數十位太常禮官跟著一起喊道。

  御輦在十六匹雪白戰馬的牽拉下緩緩移動,帶著文武百官當先向梁山上走去。

  之前的那些羽林衛也在兩位中郎將的帶領下,緊緊跟在百官之後。

  就連那些沒有念到名字的普通陣亡士卒,也有羽林衛或金吾衛的士卒走上前,捧起他們的骨灰跟上大部隊。

  數萬人的隊伍,一直從梁山山腳延伸到半山腰上那座氣勢恢宏的殿宇前!

  殿宇正門之上,掛著一面由李承乾御筆親題的匾額——忠靖殿!

  李承乾的御輦停在殿前的月台上,皇帝陛下從御輦上走了下來,站到殿門一側,看著羽林衛將士從自己面前一一走過,將隴右大戰將士的骨灰送進忠靖殿供奉起來。

  在他身邊,退伍老兵們再次唱起了歌,只不過這次不再是《無衣》,而是換成了《出車》。

  「我出我車,於彼牧矣。自天子所,謂我來矣。召彼僕夫,謂之載矣。王事多難,維其棘矣」

  雖然都是描寫戰爭的詩句,但是《無衣》更多的是在表達戰友情,而《出車》,則著重於表現君臣一心,對建功立業的渴望和自信。

  「王命南仲,往城於方。出車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於襄」

  唱著唱著,這些頭髮花白,身有殘疾的老兵目光越來越亮。

  胸中熄滅多年的烈火再次燃燒起來,儘管他們沒有辦法再次征戰沙場,可是他們還有子嗣,還有侄孫。

  唐軍此番在隴右損失慘重,必然要再次招兵,他們準備回去之後就讓家裡的晚輩做好準備,隨時接受王師的召喚。

  不為別的,就因為當今天子是前所未有的聖君,能為這樣的皇帝開疆拓土,就算死,那也是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