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己卯(十六),大唐朝廷收到隴右戰報之後的第三天。
在距離安北都護府邊境五百餘里的一片草原上。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行軍了半個多月的咥運帶領手下來到這裡,將他的中軍大纛立在此處。
清晨,咥運將一個親衛招到身邊,問道:「派去聯絡東突厥各部的使者可曾有消息傳回?」
他和他的軍隊,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天了,為的就是先行策反安北諸部,讓草原先亂起來,好讓他有機會渾水摸魚,用最小的代價攻下受降城。
在這件事情上,咥運自以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
唐人居然敢違背草原自古以來的傳統,讓習慣了遊牧生活的引弓之民開始定居,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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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遊牧,草原人吃什麼?喝什麼?難道要讓他們和牛羊一樣去啃草嗎?
在咥運看來,唐國朝廷這麼做,怕是早已在草原上引起公憤。
只要自己一聲令下,那些被唐人「壓迫」的引弓之民,就會迫不及待地投入自己麾下,為自己效命。
只可惜,現實恐怕要讓他失望了。
就在咥運向手下詢問策反進展的時候,安北都護府境內,定安城外,王猛敲開了自己大哥家的家門。
王吳氏抱著兒子,看著自己面前這個人高馬大的漢子,一邊把他往院子裡讓,一邊有些疑惑地問道:「二叔今日怎的有空過來了?」
自從大唐開始逐步在草原推廣定居模式以來,為了避免有人借著這個機會搞小動作,特地將有親屬關係的人分開安排。
王猛和王勇雖然是親兄弟,可是卻分別住在兩個縣,平日裡想要來往,路上騎馬都要騎大半個時辰。
因此王吳氏對於自己這個小叔子也不算太熟悉,加上這一次,也不過見了十來面而已。
王猛跟在王吳氏身後走進房中,四處打量一番,沒發現王勇,於是開口問道:「嫂嫂,大兄他人呢?」
王吳氏給王猛倒上奶茶,一臉自豪地說道:「當家的被朝廷徵召,眼下已經隨大軍去對付西突厥了!」
王吳氏原以為小叔子聽到這個消息會很高興,卻沒想到王猛反而驚訝地「啊」了一聲,神色劇變,連手裡端著的奶茶都掉在桌上,褐色的茶湯灑了一桌子。
「咋了?聽說你大兄吃皇糧去了,你不高興?」王吳氏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半真半假地抱怨。
「沒有.沒有」王猛連忙擺手否認,「大兄從小就對俺多有照顧,他能有今天,俺自然是高興的。」
王吳氏也知道自家夫君和這個弟弟的感情,聞言沒有再說什麼,又給他倒了一碗奶茶。
王猛捧著王吳氏重新給他倒上的奶茶,表情有些糾結地看著對方,似乎有什麼話要說。
王吳氏剛開始還好奇小叔子到底要做什麼,可是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想起之前從旁人那裡聽說草原上有「兄弟共妻」的傳統,目光便瞬間陰沉下來:「二郎,你今日過來究竟要做什麼?!」
「俺雖是個婦道人家,可從小也被爹爹教導女子要從一而終。俺既然嫁給了你大兄,就是你大兄的人。」
「你莫要以為你大兄不在,就可以欺負於俺!」
眼見王吳氏誤會了,王猛連忙放下茶碗,擺手道:「嫂嫂誤會了,俺這幾年也隨鄉里傳授學問的夫子學過一些道理,怎會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情?」
「俺今日過來,卻是有要事要與大兄商量,卻不料大兄竟然已經隨軍出征了.」
聽到王猛這麼說,王吳氏總算是放鬆了一些,可是卻依舊有些戒備地問道:「你有何要事要見你大兄?可否與俺說說?」
王猛神色有些猶豫,權衡了半晌方才說道:「不瞞嫂嫂,昨日蘇赫巴魯來找俺了」
說著,王猛就將自己昨天的遭遇和王吳氏說了一遍。
原來昨天下午,王猛放牧歸來,剛剛踏進家門,他曾經的主人蘇赫巴魯就找上門來。
大唐占據草原之後,斬殺了許多曾經依附頡利可汗的東突厥貴族,可是卻也有不少人逃過一劫。
這個蘇赫巴魯,就是其中之一。
雖然失去了部眾和奴隸,淪為了普通牧民,不過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命。
他這次來找王猛,並不是要和王猛敘舊,而是向王猛傳達一道據說來自西突厥肆葉護可汗陛下的命令。
在那道命令中,肆葉護可汗對草原部族許下承諾,但凡願意效忠可汗陛下的人,無論以前做過什麼事,犯下過什麼錯,都將得到原諒。
如果願意幫著可汗陛下一起對付邪惡的唐人,還能在戰後得到可汗陛下的賞賜,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草場。
可是如果不願意向可汗陛下效忠,那麼等到可汗率領他的大軍抵達,就將屠殺所有不從者。
將近二十年的奴隸生涯,使得「主人」這個詞,在王猛心目中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
王猛不願放棄現在的生活,可是卻也不敢違背蘇赫巴魯的命令——哪怕他現如今只是一個和王勇一樣的普通牧民。
猶豫不決之下,這才藉口找大兄商議,暫且把這件事拖了下來。
只是讓王猛沒有想到的是,王勇竟然早已被朝廷徵召入伍了。
這讓他一時間有些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聽著王猛的敘述,王吳氏心裡滿是恐懼和震驚,嘴唇都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她雖然大字不識一個,可卻不是笨蛋,她很清楚,眼下這件事就是西突厥人在背後操控。
而西突厥既然要做這種事,就不會只找蘇赫巴魯一個人。
像王猛這樣的人,絕不會是孤例。
想到接下來草原有可能發生的變故,王吳氏整個人都變得有些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