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幾人告辭離開之後,李承乾吩咐黃安,將早已在偏殿等候多時的張季帶了上來。
和李績等人不同,張季一踏進紫宸殿,就顫顫巍巍地跪地叩首:「罪臣張季,參見吾皇陛下萬歲!」
四大衙門互毆的事情,張季也已經收到了消息。
他很清楚,事情之所以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局面,根源其實是在他這裡。
如果他能夠好好約束門人,讓他們老老實實待在墨苑,也就不會發生今天這種事情。
眼下朝廷大戰在即,如果因為這件事,導致朝堂內部出現不和,那他墨家可就真的是百死難贖其罪了。
看著近幾年越發蒼老了幾分的張季,李承乾有些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李承乾明白,張季之所以急著讓弟子們出山,完全是因為墨家沉淪的太久,而他又太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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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怕在自己有生之年,看不到墨家重新成為天下顯學的那一天。
所以才會暗中放水,任由李績和張放挖墨苑的牆角。
對於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的這麼一點小私心,李承乾實在不忍苛責太多。
吩咐黃安將他攙扶起來之後,皇帝陛下也沒再揪著這件事不放,將自己打算建立「百工苑」的事情和他交代了一遍,讓人送他出宮。
看著張季離開的背影,李承乾對黃安吩咐道:「將今日之事擬個章程,交給緹騎衛與天海商號,吩咐他們,給朕大張旗鼓地將今日之事宣揚出去,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此事。」
黃安聞言微微一愣,有些擔憂地問道:「陛下,如此一來,是否會對朝廷的聲譽有損?」
六部堂官當街鬥毆,不管他們有什麼理由,傳出去,朝廷臉上總歸是有些不好看的。
李承乾卻不在乎這些,無所謂地搖了搖頭:「無妨,你只需按照朕的吩咐行事便可。」
皇帝都這麼說了,黃安自然不能再多嘴,應諾一聲,轉身下去安排。
有了緹騎衛和天海商號在暗中推動,流言的傳播速度比之尋常還要快了幾倍。
只是幾天工夫,關中各地,就被「四大衙門當街鬥毆」的八卦所占領。
就和李承乾猜測的一樣,墨家借著這件事情刷了一波大臉。
百工苑還沒來得及建立,就有無數人嚷嚷著要將自家子嗣送到墨家門下學習。
隨著留言越過潼關,來到山東、河南地界,關外的狗大戶們,也帶著自己子嗣千里迢迢地趕往關中,想要拜在墨家門下。
對於墨家的學問,對於墨家的理念,他們並不知道,也沒有興趣知道。
他們只要知道墨家士子很受重視,墨家學問很有前途,這就足夠了!
幾家歡喜幾家愁。
就在墨家依靠皇帝的幫助,眼看著就要大展宏圖的時候,另一撥人卻並不怎麼開心。
長安南郊,清明渠畔。
一群身穿儒衫,頭戴儒冠的士子聚在一起,神色頗為憂慮地看著不遠處官道上向墨苑趕去的人群。
雖然他們知道,這些人絕對進不了有羽林衛看守的墨苑,但是這種現象無疑傳達出了一個信號,一個墨家即將崛起的信號!
作為華夏大地數百年來的文化主流,儒家,將要面臨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
概只因為,墨家和儒家之間的恩怨,是諸子百家之中最深的。
一部《墨子》,就是儒家各種黑歷史的合集。
儒家講天命,墨家就講非命。
儒家講尊王,墨家就說兼愛。
儒家提出「刑不上大夫」,墨家就提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儒家倡導「事死如事生」,墨家就不斷提倡「節用」、「節葬」、「非樂」。
法家崛起,儒家還能捏著鼻子認下,可若是有一天墨家王者歸來,那儒家可就真的要如芒在背了。
河岸涼亭之中。
已經從國子監祭酒位置上退下來的孔老大人高坐上首,一臉嚴肅地看著身邊一眾同僚和晚輩:「諸君,當今之世已然改變,我等也是時候檢討一番我儒家的策略了」
曾經,孔穎達希望通過編纂《五經正義》,來確立儒家在思想界不可撼動的統治地位。
可是沒想到,皇帝一個科舉改革,就讓他的努力付諸東流。
曾經五花八門,名目繁多的取士科目全部被裁撤,只留下了一個進士科。
而近幾年的考試科目中,有關經義和詩賦的內容逐漸減少,反而是算術和策論的內容,在科舉試卷中占據的篇幅越來越大。
「當今天子,重實幹而輕文章,爾等若欲建功立業,需得從此處著手。」孔穎達神色鄭重地對在場眾人囑咐道。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作為諸子百家之中適應力最強的學派,變換調門這種事情,曾經的儒家是很擅長的。
孔夫子的學問,在他的學生看來,可以從無數個不同的方向去理解。
如果你要想擴張,想要制霸天下,那麼儒家立馬就能給你找出華夏民族合該統一直接的理論依據,並為此創造出一套完整的思想體系——就如同漢初的公羊派那樣。
公羊派雖然號稱儒門,但是其思想的激進程度,就連向來被人稱為「酷吏」的法家,在他們面前也要相形見絀。
可是如果你厭惡戰爭,只想安安穩穩過自己的小日子,那麼儒家也能從故紙堆中尋找先王語錄,為你的政策站台——就好像宋明時期的保守派和綏靖黨那樣。
甚至於就算是夷狄入主、華夏變色,他們也能為對方尋找出「天命所歸」的合理性。
可以這麼說,自從孔夫子嗝屁朝涼之後,儒家就沒有了自己的思想。
儒家變成什麼樣,完全取決於上位者的需要。
統治者需要穩定,需要服從,需要百姓寧可在家裡餓死,也不出來反抗。
於是,儒家就有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有了「三綱五常」,有了「三從四德」,有了「存天理、滅人慾」,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