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河東的天氣已經開始逐漸有了些暑氣。
當第一縷陽光落在吉昌縣城頭的時候,百姓們早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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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莊,是位于吉昌縣城幾十里外的一座小村莊。
整個村子四十七戶人家全都姓王,還都有些沾親帶故,算是一個以血緣為紐帶聚合起來的村莊。
村東頭,一間低矮的民房中,王大郎坐在桌邊,看著床上的妻子和孩子,眉心皺成一團。
他和妻子已經成婚好幾年,一直沒能誕下子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個兒子,可是還沒出月子就染上了風寒,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嘆息片刻後,王大郎站起身,披上衣服朝門外走去。
聽到動靜,剛把孩子哄睡下的王吳氏焦急問道:「大郎,你可是要出去?」
王吳氏說話的時候,一對眼睛四處亂轉,眼中一片雪白,沒有瞳仁,顯然是個天生的翳子(白內障)。
王大郎回頭看了妻子一眼,嘆息道:「我去王伯那裡看看。」
王大郎所說的王伯,是這小王莊的里正,也是小王莊王氏一族的族長,按輩分算,正是王大郎的族伯父。
按理說小王莊既然是以血緣維繫的村子,身為族長的王里正,怎麼著也該照顧一下同族才對,可是這王里正卻偏偏沒有那麼做。
如今的王里正,是整個小王莊最大的地主,而他手裡的土地,全是從這些同族手裡用各種手段巧取豪奪去的。
作為小王莊為數不多的幾個自由民之一,王大郎一直都是王里正重點關注的對象。
只可惜王大郎雖然窮的連條乾淨褲子都沒有,為人卻硬氣的很,對於老爹留給自己的這一百畝田產,看的比什麼都重。
王里正幾次三番表示想要花錢買下他手裡的田產,都被他嚴詞拒絕。
只是眼下,王大郎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家裡的東西,能賣的都已經賣了,可是兒子的病情卻絲毫不見好轉。
為今之計,只有先將手裡的田產賣給王里正,換些錢財,帶兒子去縣城找更好的郎中。
王吳氏也明白自家夫君要做什麼,可是她只是個婦道人家,又天生眼盲,哪裡能有什麼主見。
聽到王大郎的話,只覺得心裡酸楚的很,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孩子都快死了,妻子又哭個不休,王大郎只覺得心裡就像著了一團火,越發焦躁了幾分,索性也不再說什麼,抬腳就朝門外走去。
出得門來,王大郎長長嘆息一聲,就和鬥敗了的公雞一樣向著村外走去。
他很清楚,王里正雖然是個財主,可是卻小氣的很,這個時候,一定是在田邊監工,看著那些佃農為自己耕作。
等他來到地頭的時候,果然看到王里正坐在一張藤椅上,手裡提著一隻茶壺,時不時地抿上一口,神色愜意地看著田間辛苦勞作的人群。
王大郎低眉順眼的湊上前,彎腰行禮:「伯父大人安好。」
王里正回過頭,看到來人是王大郎,眼中笑意越發濃厚 了幾分。
王大郎家的處境,他是知道的,他同樣也很清楚,王大郎現在來找自己是為了什麼。
老狐狸的嘴角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原來是大郎啊,大郎來找老夫可是有什麼事?」
王大郎恭敬道:「伯父,娃兒的病越發重了,小侄想向伯父借些錢,帶娃兒去城裡找大夫。」
王里正故作為難地皺了皺眉,嘆息道:「大郎,老夫也有自己的難處,實在是拿不出錢來接濟你了。你爹與幾個兄弟不是在遼東發達了嗎?你何不託人帶個口信給他們,讓他們寄些錢回來接濟一二?」
聽到王里正這麼說,王大郎的臉色頓時漲得通紅。
當年他的父母為了給他結親,使得本就困難的家庭雪上加霜,最後不得不響應朝廷號召,移民前往遼東。
這件事一直是王大郎的一個心病,可是王里正卻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往他的傷口上撒鹽。
有那麼一瞬間,王大郎甚至想不管不顧地揍對方一頓,可是想到王里正的身份,想到重病在身的兒子,王大郎不得不硬生生把怒氣咽了回去。
或許是覺得調侃的差不多了,王里正換了副奸商嘴臉,看著王大郎問道:「賢侄想要從老夫這裡借錢,也不是不可,只是你要拿什麼東西來換?」
王大郎早在來前就知道會是這樣,聞言沉聲說道:「小侄手裡還有家父留下的幾畝薄田,願售與伯父。」
見王大郎上鉤,王里正也不客氣,直接開價:「一畝地二百錢!」
聽到王里正的報價,王大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麼可能!?」
就在前不久,王里正向他提出買田的時候,還給出了一畝地七百錢的價格,這才過去了幾天,就變成了一畝地二百錢。
王大郎幾乎都不用考慮,就知道王里正打的是什麼主意,一對拳頭緊緊地攥了起來。
看著王大郎攥緊的拳頭,王里正一副「我吃定你了」的表情,不屑道:「大郎,二百還是老夫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多給了你一些,若不然,你的那些田產,一畝地一百錢老夫也不要。」
看著王里正無恥的嘴臉,王大郎心中怒火更甚,只是他天生不善言辭,明明心裡有無數話想說,可是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里正好整以暇地靠在藤椅上,絲毫不把王大郎放在眼裡。
他是里正,是小王莊王氏一族的族長,王大郎除非不想在小王莊混了,否則就絕對不敢拿他怎麼樣。
事實如他所料的一樣。
王大郎瞪了王里正片刻,最後還是鬆開了拳頭,一句話也沒說,直接轉身離開。
在他想來,自家的那些都是上好的良田,只要自己願意出售,多的是人願意買,實在沒必要在這裡受王里正的氣。
看著王大郎轉身離開的背影,王里正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既然敢對王大郎開出這麼不合理的價格,自然是早已經做好的準備。
附近十里八鄉的幾個地主,他都已經打過招呼了,除了自己,其他人給出的價格只會更低!
繞了一圈之後,王大郎最後還是要來求自己,到那個時候,可就不是一畝地二百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