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個十年八年的城，這自然是不可能的。
甚至超過一個月始畢就得退兵，為了邊市和鹽鐵將身家性命賠進去，這種蠢事始畢自認為自己做不出來。
只是待到第二天天明，始畢就發動了更為猛烈的攻城行動，大有一舉拿下雁門的架勢，而楊二陛下這邊自然是叫苦不迭。但多少撐得住，張須陀大將軍也不愧是久經戰陣的沙場悍將，再加上先前將士們的戰意已經被楊二陛下蠱惑起來，所以這會雖然苦，但好歹撐住了。
只是將士們雖不擔心城外有多少突厥人，但卻擔心城中的餘糧還能支撐多少日。
先前有傳聞，宇文述建議陛下收繳百姓的餘糧，只不過被陛下斷然拒絕，這說明什麼？說明城中的糧草不多了。而將士們殺敵沒話說，來多少自己拿刀頂上去就是，但要是沒有糧草，將士們如何有力氣殺鬍子？
是以隨著戰事拖延下去，眼看著已經到了傳說中的十日之期，將士們開始死心，準備趁著還有最後一絲力氣，衝出城門和突厥人做生死一搏的時候，校尉卻是走過來狠狠地踢了帶頭的幾腳。然後就看到伙頭兵扛著幾個大籮筐走上城頭，籮筐里竟然是白面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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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白潤的色澤，分明是地主老爺們才吃的起的。
老天爺喲，當大頭兵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白淨的饅頭。
一時拿在手中看著校尉。
也不知道該不該吃。
「都發什麼愣？趕緊吃，吃完了多殺幾個突厥人。」校尉雖然在罵人，但臉上分明難掩興奮之色，之前因為糧草發愁的陰鬱也已經一掃而空。「他娘的都是賤骨頭，先前幾個發餿的饢餅都能讓你們狼吞虎咽，現在給你們白面饅頭，一個個怎麼就不吃了？」
有大頭兵神秘兮兮地向校尉問道：「校尉，你說這饅頭真是給我們吃的？」
「不是給你們吃的，難道是給城外的突厥人吃的？」說完拿起一個菜包子自顧自咬起來。
眾大頭兵嘿嘿一笑，立刻狼吞虎咽。
吃完一個竟覺不夠，又去籮筐里拿了一個過來。
「校尉，之前不是謠傳說糧草不夠了嗎？怎麼這會連白面饅頭都出來了？老天爺，我當大頭兵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吃到白面饅頭。」
「你他娘的都說了謠傳謠傳了，還問這種蠢問題？」暴脾氣的校尉聽到這話一腳踢出去。「不過我也不知曉城中怎會多出這些……但據北鎮撫司的古公公……」
說到這裡，校尉四處看了一下，才神神秘秘道：「據說是出發前，陛下讓娘娘準備的，原本是準備到雁門勞軍，沒想到碰到突厥人叩關，這些糧草正好就派上用場了。只是先有給將士們配發冬衣，娘娘將少府最後一文錢都支應出來，後又為將士們籌備糧食，不得已將自己的嫁妝拿出來變賣。」
「陛下得知這件事，將自己在御書房裡關了整整一天……」
經校尉神神秘秘地一說，一個為國為民的帝後形象，立刻浮現在眾將士心中。
而聽到為了給將士們籌集糧食，皇后娘娘將嫁妝都拿出來變賣的時候，眾將士吃饅頭的動作一下子頓下來，更有甚者，饅頭掉到地上都未察覺。
「校尉，卑職家裡有良田幾十畝，高堂父母還能耕作，髮妻也能做點女紅貼補家用，你幫我去給陛下說一聲，讓陛下不要免除我家的賦稅，繳完那些賦稅，卑職家裡還餓不死人。」
「朕金口一言，說出的話如何能反悔？」
就在眾士卒紛紛讓校尉幫忙傳話的時候，楊二陛下閃亮登場。
他眼眶發紅。
「天元煌煌，朕為華夏一族之族長，歷朝歷代先祖都在天上看著朕，朕如何能讓將士們來養活朕？」
「將士們的好意，朕，心領了！」
「朕不知戰陣之道，殺敵只能靠將士們，而你們只管在前方殺敵就好，糧草冬衣這些，朕都會給你們準備好，絕不會讓將士們流血又流淚。為此，哪怕掏空國庫和少府，哪怕皇后裙擺蓋不住鞋面，如今更是變賣嫁妝，朕也在所不惜。朕只希望藉助將士們的手，教那些異族都知道，但有敢犯中原者，必斬之！然後我們才有時間休養生息，讓百姓富足。」
有膽子大的士卒鼓起勇氣道：「可陛下，那也不能讓娘娘變賣嫁妝啊？這都是要傳給皇子皇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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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二陛下慘然一笑：「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這也是無奈之舉，只要度過這段艱難時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至於皇后那裡，糟糠之妻尚且知曉柴米油鹽貴，皇后身為一國之母，自然知曉輕重。等到國家富足，朕難道還沒錢將皇后的嫁妝贖回來？」
眾將士聽完無不捶胸頓足，呼號著一定殺光所有突厥人，絕不讓娘娘再為自己這些大頭兵多出一分錢。
楊二陛下見戲演的差不多了，便無聲地拍拍將士的肩膀，向遠方走去，留下一個滄桑的背影。
待到下一處，必定又是相似的劇本。
不多久雁門關內六萬大隋將士們都傳開了，高貴的像鳳凰一樣的皇后娘娘，為了給自己這些大頭兵籌集糧草，竟然將嫁妝都變賣了，自己這些大頭兵還有什麼好說的？把命交給陛下就是，陛下讓自己幹什麼，自己就去幹什麼！
哪怕前頭是刀山火海！
如果說之前楊二陛下高喊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眾文臣武將還以為楊二陛下是情真意切。
如今先後出現皇后娘娘裙擺蓋不住鞋面和變賣嫁妝，眾文臣武將哪不知道，楊二陛下是在演戲？
偏偏他們不能拆穿，還要和將士們一樣，表現出共赴國難的樣子。
這真真是有辱正人君子的斯文。
不要臉至極！
這樣的皇帝，自夏商周以來頭一回見到。
至於楊二陛下，他當然是臉不紅心不跳的。
開玩笑，這點破事就臉紅，以後面對那些個不要臉皮的大臣，他還怎麼跟對方掰手腕？要想整那些不要臉的臣子，當皇帝的就必須更不要臉。
而皇后娘娘如何如何這個藉口。
當真是極好的。
此時楊二陛下終於明白後世那些個總統出訪，為什麼都要帶上夫人了，還要冠以什麼第一夫人的稱號，最好弄的滿世界都知道。
有些事情，讓女人出面，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穫。
就比如這次，若是說楊二陛下的褲子短得蓋不住膝蓋，說出去百姓只會當個屁放了。
全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會窮的連一條褲子都買不起？你們莫不是在誆老漢？而若是說楊二陛下變賣了傳家寶，別人立刻就會把楊二陛下當成一個敗家子。
連傳家寶都賣了，甭管他是不是為了籌集軍糧。
拿蕭皇后當噱頭，一個憂國憂民的皇后形象立刻躍然紙上。
連帶著他這個皇帝也沾了光。
只是興奮過後楊二陛下又分外頭疼，那就是怎麼面對雁門關解圍後的局面。皇帝的話是要當金子使的，為長遠計，他必須一言九鼎，前腳剛誇下海口給將士們謀福利，後腳自然不能反悔。
這一切的基礎都需要錢。
但現實問題是，我們的楊二陛下沒錢。
他很窮。
真的，他現在比之前更窮。
之前是國庫空的可以跑老鼠，好歹少府還有點零頭。
現在則是把老鼠扔進相當於皇帝個人腰包的少府，老鼠都要擔心會不會餓死？
秋稅雖然到了該收的時候，可從各地郡縣收取再到上繳國庫，總是需要一段時日的，遠水解不了近渴。
好在剛剛剷除了一個宇文閥，楊二陛下出發前已經安排北鎮撫司協同左驍衛去抄家了，依著宇文氏幾百年的積累，再加上江都又是個商業發達之地，總該能抄到一些小錢錢吧？緩解眼前的困難應該不成問題吧？
熬到秋稅進國庫，燃眉之急就算是解除了。
至於以後的困難……
要不，再拿一兩家門閥開刀？
這個誘人的想法剛在腦海里一閃而過，就很快被楊二陛下忽略。現在剛剛剷除宇文氏，遺毒還沒有完全剔除，實在不宜對其它世家門閥動刀子。
但……
總有一天刀在手，砍盡天下門閥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