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都落到孫傅身上。
孫傅揚起眉毛,挑起眼角,嘴邊露出一抹上揚四十五度的微笑,像一個即將歸來的龍王。
「諸位!你們有什麼資格發兵南下!」孫傅忽然用力大聲說道。
他此話一出,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怒視著他。
嵬名安惠鏗鏘有力說道:「憑我大夏有數十萬大軍!」
孫傅哈哈笑道:「可有出師之名?」
「你宋國先陳兵於我邊境,我們這是護我疆土!」
孫傅說道:「那我問諸位,我們之前可有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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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說道:「是有結盟不假……」
「既然宋夏有結盟,我大宋與金國有大仇,為何夏主忽然背棄宋夏聯盟,而與金結盟?」孫傅氣勢很足,語氣也很快,目光盯著李乾順,質問道,「莫非夏主就是那種毫無信義之人?」
他此話一出,西夏朝堂的大臣們頓時跳腳了,一邊的武將們都忍不住了。
無數雙眼睛如同刀劍一樣刺在孫傅身上。
但孫傅卻話不停,繼續說道:「夏主若是背信棄義之人,如何使臣下信服?」
完全無視周圍那殺人一樣的眼神,孫傅說道:「夏主不會真的以為,他們對你的行為沒有想法吧?」
李乾順心頭一震,孫傅說到他心中最忌憚的地方。
作為人主,最重要的是豎立賞罰分明、言出必行的形象。
否則,以後誰還會相信你的話?
如果使君臣沒有信任,如何治理國家?
李乾順在西夏歷史上是一個比較有作為的君主,這種人是很注重信譽的。
他之所以迎娶金國公主,其實也是為了使局面平衡。
李察哥依託宋朝,在短短時間內積累大量的財富和政治威望,又握有相當部分兵權,嵬名安惠被壓著打。
娶金國公主,不僅僅是三國平衡,也是為了朝堂平衡。
嵬名安惠大怒道:「宋使,你敢挑撥我們君臣關係,來人,將此人拖下去斬了,為我大軍伐宋祭旗!」
「慢!」
說話的是李察哥,他看著嵬名安惠:「宰相這麼迫不及待想要跟宋朝決裂,是因為想跟金國一個投名狀嗎?」
「他在挑唆我大夏內部君臣關係!」
李察哥說道:「我看挑唆關係的是你嵬名安惠吧,陛下聖明,與宋朝建立互市,使得朝廷財政日豐,百姓安居樂業,而你嵬名安惠,卻慫恿陛下迎娶金國公主,使陛下背上背信棄義的罵名,以至於朝堂諸公心中升起對陛下的懷疑!」
嵬名安惠微微一怔,這帽子怎麼突然就扣到自己頭上來了?
孫傅見狀,立刻插進話題,說道:「我大宋本準備擴大雙方的貿易,並且仁慈、聖德的皇帝陛下已經著手加大兩邊互市。」
說著,孫傅掏出一個精美的盒子,那正是王宗濋的「清玉閣」所售賣的香皂。
他說道:「此物名為香皂,我大宋上自皇親貴胄,下至達官顯貴,人人熱愛,陛下想以此互市,然則諸位卻背信棄義!」
眾人目光聚集到孫傅手中,但卻不信孫傅所說。
嵬名安惠還想在噴,李乾順終於開口了:「宋使,你說的有道理,是朕違背了兩國之約。」
周圍的臣子神色陡變:「陛下,他……」
李乾順卻打斷了眾人的話,說道:「諸位,我大夏也是禮儀之邦,朕御極以來,幸得諸位良臣輔佐,才使天下長治久安,諸位對朕忠心耿耿,朕亦對諸位赤誠不疑,此事是朕孟浪,讓諸位卿看了笑話。」
諸位臣子立刻出列說道:「臣等不敢,陛下信任臣等,臣等願為陛下赴湯蹈火。」
這裡面也包括了李察哥。
李乾順是一個手段也非常了得的君主,他三歲就繼位了,當時是太后和外戚專政。
正是李乾順以高超的政治智慧,幹掉了外戚,提拔了一批有作為的大臣,而且極力推行「漢化治國」,又在遼國、宋國之間左右逢源。
後來遼國被滅,又以外交手段與金國示好。
可以算得上一個中興之主。
李乾順說道:「宋使,請代表朕,向宋國皇帝陛下,表示歉意,朕會與金國重新商議聯姻之事。」
孫傅說道:「夏主仁德!」
孫傅退下去後,立刻給趙寧寫奏疏。
其實,趙寧並不指望能破壞金夏聯姻。
李乾順娶金國公主已經是定局。
而趙寧的目的,卻是讓李乾順迎娶得沒有那麼順利。
說簡單一點,就是噁心金國,使金國朝堂一部分人對西夏產生芥蒂,讓兩國相互加深裂痕。
而李乾順其實是藉機向金國叫苦,表示自己壓力是很大的,他不是真的不娶金國公主,他也想以眼下的情形,與金國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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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也讓自己的臣子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也是被逼無奈。
十二月二十二日,東京,皇宮。
趙寧桌上堆滿了奏疏,那些都是從淮西送過來的。
是關於戶部去查田、查稅,以及肅省院去反貪的奏疏。
不要誤會,不是戶部和肅省院官員的奏疏,而是淮西官員們的奏疏。
彈劾的對象正是戶部和肅省院。
彈劾的理由是這些朝廷派過去的官員在當地橫行霸道,激起眾怒。
在金兀朮南下的時候,京畿路周邊的各路就趁機對新政進行了大規模的攻擊,趙寧在皇宮前砍了六個官員,發配了數十名官員這事,經過這段時間,已經在各地傳開。
後續的發酵終於出來了。
就眼下淮西的奏疏就說明了許多,也說明了淮西此時鬥爭之激烈。
這些奏疏趙寧都看完了,他放在一遍,暫時沒有去處理。
現在趙寧手裡還壓著好一些大事沒有處理。
例如第三次宋金之戰的好幾個戰犯。
長安會戰中導致大軍崩潰的席貢,邢州之戰中私自逃跑的劉光世,岳飛俘虜的河北東路阜城守將孔彥舟。
他們都關押著,都還沒有處理。
為什麼一直不處理,這事與之前的時局,以及大宋內部軍政格局有很大的關係。
只能說,宋金如果真的停戰了,這些事要處理起來就方便多了。
當然,眼下最重要的還不是立刻處決席貢他們,而是另外一件事要開始布局了。
什麼事?
擴大報紙在黃河以北主要州府的布局。
報紙的作用現在越來越明顯,它對輿論的引導、掌控是至關重要的。
尤其是接下來新政走出京畿路,以及擴大軍政改革,輿論的掌控都顯得更加重要。
此時,在趙寧眼前的人,叫胡寅,他是秘書省校書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