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但是那雙遠山墨影般漂亮的眉毛皺了一下,又很快鬆緩。
還在討厭他。秦究心想。
算了,討厭他就討厭他。
想活著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情緒,而且她的情緒和他有牽連。他在心中為著這樣的許冬木高興不止。
眼見轉校生的問好被自己同桌忽略,這人臉上的笑不淺反深,陳璐的腦子裡不由得冒出了一個「?」。
哪知這時候,轉校生的目光忽地落在了陳璐身上,「你叫陳璐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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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璐:「啊?啊!對對!」
速點兩下頭。
「我剛轉來,可能還有很多不懂的問題,之後能多問問你嗎?」秦究笑道。
陳璐一聽頓時來勁了,立馬拍著胸脯保證,很有義氣地說,「沒問題!」
女孩自豪的和見到英語老師時那股瑟縮的樣子全然是兩個模樣,昂首挺胸,語氣堅定,「我跟你說,這個班上,不對!這個學校里,都沒幾個人能比我消息靈通!」
「我知道的東西可多啦,學習上有些東西你也是可以問我的。」陳璐晃著腦袋,心想她好歹也是火箭班一班的學生,比不上那些大學霸,那也在年級前百名里的啊。
「只要不問我英語。」又補充道。
秦究聞言點了下頭,「好,謝謝你。」
說完便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陳璐看了幾秒,才轉回脖子,正要和許冬木談論這個新來的轉校生,突然對上許冬木那雙直勾勾的黑眸。
「嗯?同桌你咋啦?」陳璐好奇的歪歪腦袋,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許冬木垂眸一瞬,再看向陳璐,張開嘴巴,「你不要喜歡他,會被欺負的。」
話音剛落,上課鈴聲響起。
陳璐的身體從鈴聲起始僵至鈴聲結束,直至門口第一排的同學喊了聲「起立」,周圍一群人恍然起身齊聲喊著「老師好」,才驚的她連忙蹦起來,慌慌張張的跟上節奏。
「我不喜歡他。」陳璐偷看一眼數學老師,又趕緊壓低聲音湊到許冬木身邊嘀咕,「哎?你咋知道我會受欺負?你認識他?」
「你怎麼認識的?」脖子伸長。
「難道說他欺負過你?」陳璐頓時眼睛瞪直。
「告訴我一下唄。」陳璐的整個腦袋幾乎都藏在了書堆後面。
陳璐的腦海中已經出現了一副校霸欺負同學的畫面,那校霸長著秦究的臉,被欺負的同學自然就是許冬木。
她心道怪不得自己同桌不愛說話呢?一定是以前被欺負過有那什麼創傷了。
影視劇里都這麼演,被霸凌過的人都很沉默寡言的。
「他之前還問我第一名是誰?我靠,進了乾州一中誰不知道你的名字?果然是故意的!」陳璐越說越激動,「同桌你放心,這次有我在呢。他敢欺負你我就告老師,我可是關係戶!」
「陳璐,要不你上來講,我坐你那兒?」數學老師的聲音在教室中響的透亮徹底,女孩腦袋裡那團八卦的火焰頓時被澆滅,陳璐身子一僵,難為情的抬起腦袋,看向老師。
講台上的女人此時在她眼中堪比冷麵羅剎。
「怎麼不講了?冬木有什麼題不會做,還需要你幫她答疑啊?」
陳璐站起:「對不起,老師。」
正在這時,陳婉婷回來了,一聲報告,將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
「婉婷?你去哪了?」
陳婉婷:「剛剛去班主任辦公室了。」
「趕緊去坐好。」
說完後,女人抖了抖卷子,收回眼神,「剛剛講到哪了?」
這算是放過了陳璐,小小的風波就此結束。
「第三題,老師!」有幾個人回道。
陳璐鬆了口氣,趕忙坐下,還不忘回頭看一眼教室後面的秦究,男生正盯著她們這邊看。
陳璐狠狠的瞪了一眼這個轉校生。
哼!老天爺眼睛瞎了,讓這種人長這麼好看的臉。女孩忿忿不平的坐下,又回頭看一眼,秦究正疑惑的皺眉,顯然不理解為什麼她會瞪自己。
冬木說什麼了嗎?秦究猜測。
這個女孩忽然對他這麼有敵意。
女孩轉過頭,開始聽講。
秦究不再思索,收回眼神,盯著桌上的卷子,找到那道選擇題,匆匆掃了一眼,開始攝入數學老師的解題思路。
其實他這幾天在醫院裡聯繫私教學習了很多高中知識,但畢竟如今的他對於這些東西的了解堪稱一窮二白,短短七八天,並不能夠讓他迅速熟知所有東西。
他雖然不是笨蛋,但也不是天才,他過去的好成績,一方面靠自己比較聰明的腦子,一方面靠的是家裡可以提供給他的頂級資源,還有一方面,是自律。
三者缺一不可。
再看這些新面孔,他不能判斷這些人是否比他聰明,但他很清楚這些學生的家庭情況。
班長陳婉婷的父母是雙職工,父親在國家電網的乾州分公司工作,是個小領導,母親則在教育局裡工作,在這個小縣城中,算是頂級配置,因為計劃生育政策,她家裡只有她一個女兒。
許冬木的同桌陳璐也是乾州縣城關鎮的戶籍,和陳婉婷一樣,是縣城中心長大的孩子。她的母親在北街醫院工作,專注兒科,父親則是學校的保安,有個哥哥是專科畢業,正在臨安市的地鐵站工作,維修軌道,一家人收入也算是可觀。
身邊這個叫梁俊的同桌家庭情況差點,是隔壁靈州縣的農村孩子,媽媽在家順便務農,爸爸則跟著工地跑,梁俊住在學校里,每周末還要騎自行車回家幫母親一起干地里的活,學習雖然不在班級前列,但是火箭1班的四十四個學生都在百名榜里,算得上是個品學兼優的少年了。
……
這個班上所有人的資料,何明秀都給他看過。
縣城戶籍的學生只有十來個,剩下的基本都是農村孩子,不論男女,大多數都是假期還要回家幫著家裡人幹活的,有的住學校里,有的住在學校附近那些本地人家的家裡,交著一百上下的住宿費包攬了一整個學期。
回想起在資料中看過的這些東西,看著這些學生認真聽講的樣子,秦究的心中爬過一陣異樣感。
他的心像是一間富麗堂皇的高樓,它的地面灌注了厚實的水泥,又貼上了一張張漂亮光滑的瓷磚,放眼望去,是冰冷又先進的文明,樓里的建築設計用著最高端最昂貴的設計師,綠植裝飾都是精挑細選過的,燈光明亮,每一處都在告訴他,這裡高效、安全、方便,不會有任何需要他煩惱的地方。
然而現在,這間心房裡有一塊瓷磚忽然被頂起,然後破裂,他走近一看,竟然是一根根綠油油的麥苗,還未成熟的濃綠麥穗垂著首,單薄的枝條看起來纖細又易折,偏偏就進來了這裡。
秦究將碎裂的瓷磚掀開,才發現下面的水泥地基已經不見了,下面是一大片麥苗。
這麥穗們似乎會說話,秦究靠近一聽,聽到的不是麥穗碰撞時發出的「沙沙聲」,而是人語——
「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
「春秋戰國時期,隨著鐵犁牛耕的推廣,生產力大幅提升,井田制瓦解,土地私有制確立……」
「根不管大於零還是小於零都能用韋達定理好吧?你非跟我犟!」
……
他聽清楚了,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們在背書,在做題,他們出身不高,平凡甚至困苦,但頑強的在貧瘠的土壤中汲取知識,將其化作肥料,滋養自己,讓自己越長越充實,讓天宮上的人看到他們。
秦究開始在腦海中構想起來,如果他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沒有那些頂級的資源,他還能夠成為秦氏集團的CEO嗎?又或者,他還能夠做的比這些學生好嗎?
當他生長在這裡,他會成長為一顆飽滿的麥穗嗎?
目光再次落在許冬木的身上,他看到女孩挺直的側影,窗外吹進來的風將她的頭髮吹動,鮮活又明媚。
在這樣的小縣城中,平安長大的許冬木,是老師和同學們心中的好學生,總能考出他人望塵莫及的優秀成績,她本該擁有著更好的、更燦爛的未來。
他想起許冬木未來的最高學籍,西北社科院歷史系本科學士學位。
可以說是文科生最嚮往的大學之一,頂尖人才匯聚的地方。
可是她死了。
這樣切身的來到許冬木的少年時代,感受著許冬木所處的環境,體驗著許冬木的求學經歷,他是如此直觀的知道何為「殘忍」。
心臟此時像是被匕首狠狠的割著,咽喉上方好像也被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堵著,少男的眼睛發燙,鼻腔發酸。
啪嗒!
淚珠落在試卷上,一下又一下的砸出聲響,然後將紙張慢慢滲透。
「哎,你怎麼了?」身旁有男生的聲音,對方用手肘輕輕杵了下他的胳膊。
秦究轉過頭,梁俊從自己兜里掏出一團衛生紙,塞到秦究放在課桌的手上,「哥們你咋哭了?」
秦究趕忙用紙擦拭眼淚,「不好意思,打擾你聽課了。」
「哎呀,這有啥。我後面大題不會做,前面的都會。」梁俊滿不在乎,一臉關心,「你咋了?是不是肩膀上傷口太疼了?要不我幫你去跟班主任請假?」
秦究搖搖頭,眼圈還泛著紅,「確實有點疼,但是不用了。」
梁俊以為是轉學生不好意思,畢竟男生嘛,哭了被人知道都覺得很丟臉。
「沒事,我不跟別人說。」梁俊說道,「而且咱們除了陳勉和他那幾個狗腿子,沒人會笑話你的。」
梁俊能聞到,秦究身上有一股藥味,比較濃。
傷口肯定不小。
「真的不用,我現在好多了。」秦究再次搖頭,「謝謝你。」
梁俊摸摸脖子,有些尷尬地回了道「沒關係」,語氣略顯生硬。
他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斯文禮貌的人,平時大家對彼此都很少這樣客氣的來著。
其實大家也不是沒素質,但就是和秦究不太一樣,梁俊形容不出來這個不一樣的點在哪裡。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這原來叫做邊界感。
一上午的時間過去的很快,秦究發現許冬木並不太聽課,總是低頭幹著自己的事,老師對她的行為也視而不見,只是語文課上抽查課文,一連幾個人都背的磕磕絆絆,惹得班主任大發雷霆。
讓許冬木起來背誦了一遍,少年的聲音清脆平穩,從始到終,甚是流暢,一絲停頓都沒有。
「離高考就剩八個多月了!你們覺得時間很長嗎?萬一到時候就考這篇課文呢?送分題你們都不要!」
「少一分你們就落後一萬人!知不知道!?」
「我說難聽點,你們考得好壞跟我有什麼關係嗎?我照樣拿死工資,等你們畢業了我依舊在當老師,你們呢?要是考不上個好大學你以後怎麼找工作?起早貪黑的學給我看呢?」
一頓訓斥後,眾人沉默不語。
秦究注意到講台上的女人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忍,眉頭緊皺著,像是在強壓著某種情緒。
正在這時,中午放學鈴聲響起,女人一聲「下課」也不等班長喊起立,就夾著書快步離開了教室。
速度快的讓學生們都有些愣神,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老師是生我們氣了嗎?」有男孩問。
「我就是緊張,私下裡背給你們都挺好的。」有女孩說。
「咱要不要給老師道歉啊?」又有女孩說。
外面有其他班學生們的腳步聲嗒嗒作響,跑的、走的,還有攀談聲越來越多,四面八方都能聽到。
許多人原本忐忑、愧疚的心被這些腳步聲衝散,加之飢餓感的衝擊,1班的同學們也開始紛紛離座,走出了教室門。
「同桌同桌,阿姨中午給你做啥飯吃?」陳璐起身離座,卻沒有先走,而是回問許冬木。
許冬木將早上已經講完的卷子裝進書包里。
許冬木:「油潑寸金面。」
陳璐:「哇塞!那我跟我爸也去吃這個。」
「哎?你今天下午不來上學嗎?」她看到許冬木背著書包。
許冬木搖頭,又道,:「要來,書包髒了,回去洗。」
陳璐:「哦哦。」
女孩心想誰說我熱臉貼冷屁股了?冬木現在十句里能理我六句,整個班上有誰能跟我一樣!
陳勉那個癩蛤蟆,等下午回教室了我非得好好奚落他!陳璐暗暗下定決心。
等許冬木走出來,陳璐便跟她一起離開。
雖然許冬木從來沒說過兩個人一起走,但是陳璐貼上去許冬木其實也沒拒絕過,每天中午跟許冬木一起離開學校,已經養成了陳璐的習慣。
離開之時,陳璐還看了一眼秦究的方向,發現那人拿著卷子正和班長陳婉婷待在一起,二人不知道在說什麼。
陳璐沒好氣的哼了一聲,跟許冬木離開了教室。
「真的不好意思,班長。將你的卷子弄濕了。」秦究向女孩道歉。
「沒事沒事!這小事一樁。」在女孩說話的時候,秦究抬眼看著許冬木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他想靠近許冬木,但是現在的冬木有自己的朋友。
太過頻繁的干擾冬木與她朋友的空間,只能讓冬木更討厭他。
他只能忍著,不讓自己被情緒牽動。
「我會賠償的。」秦究說道。
陳婉婷:「真不用!我有錯題本,錯了的題我都抄下來了,這卷子髒了也沒啥。」
秦究:「這樣吧,我有燦陽高中自編的英語真題,送給你,就當賠禮,好嗎?」
陳婉婷猶豫,她有點心動。
臨安市實行新高考後,數學教材與新城市的就不是一個樣了,但是兩個城市的英語、語文教材還是一樣的,而且英語試卷也不像數學那樣分太多方向,靠的就是詞彙量和語法,大量的做題去培養語感就行。
「我有電子版的,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發給你的飛訊,不是什麼費勁的事。」秦究見狀又說道。
「那…謝謝你了啊。」陳婉婷說罷掏出紙筆,「你飛訊號是什麼?我記一下,回去拉你。」
秦究:「拉我?」
陳婉婷:「我爸媽不讓我和男同學聊天,我的飛訊號上只有親戚家的小孩,和同學們交流都是在群里,這樣他們才不會罵我。」
「剛好,你的那個電子版直接上傳到群文件里,到時候大家都能看。」
秦究:「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