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8:消失的牆

  回教室的路上,兩個女孩之間沉默許久。

  許冬木沒什麼想說的話,而陳婉婷是憋了許多話卻說不出口。

  直到要上樓梯的時候,陳婉婷終於忍不住了,「冬木。」

  許冬木:「嗯?」

  她沒停下,抬腳踏上第一個台階。

  「你不緊張嗎?」陳婉婷指的自然是二人去教務處的那段時間。

  許冬木對答如流,一連串說了好多話,比起她來簡直好太多了,陳婉婷想到剛剛自己害怕的樣子,進去後似乎就只說了老師好,還有詢問老師找她們做什麼,剩下的時間,都是在當鴕鳥。

  明明她是班長,經常去老師辦公室的,怎麼一見到主任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學習比不過許冬木,現在在老師面前,表現的也沒有許冬木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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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婉婷心裡憋悶,眼睛都有些發酸。

  「回答問題而已,不需要緊張。」許冬木回她。

  「可是,任老師是教導主任哎!我們要尊重老師,不是嗎?」陳婉婷急忙道。

  許冬木聞言眉心微蹙,隨即停下,她面向陳婉婷,說道,「我不尊重他嗎?」

  陳婉婷愣了一下,「呃…不是,我沒有說你不尊重他。」

  女孩慌忙解釋,結果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也並非指責許冬木的行為,許冬木面對老師表現的很大方很輕鬆,這種姿態她其實很羨慕,可又覺得身為學生似乎不能這樣與老師談話,但一時半會兒真想不出用什麼詞語代替「尊重」。

  「我媽媽和我說過,一個人尊重自我、尊重他人的基本原則是在其位謀其職。」這時,許冬木開口,將陳婉婷的尷尬打破。

  陳婉婷又愣了。

  許冬木繼續道,「簡單來說就是,老師教好自己的書,學生讀好自己的書,廚師做好自己的菜,清潔工打掃乾淨自己負責的區域,父母盡心盡力扶養好自己的孩子等等,你是什麼身份,就做好自己這個身份該做的事。」

  「這才是尊重自己,也是尊重別人 。」

  陳婉婷一知半解,「我…還是不太懂。」

  她其實有點懂了,但是大腦沒辦法給出一個明確的信息。

  許冬木嘆了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倦怠,但還是耐心回答了面前的班長,「意思就是,任主任作為老師提出問題,你只需要回答就行了,無論你心中是否有答案,都要給他一個回應。」

  「沒有必要因為對未發生的事情產生恐懼,就放棄自己回答問題的資格。」

  「他是老師,不是權威。你是學生,不是奴才。」

  陳婉婷一雙眼睛定定的看著許冬木, 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不,其實她,還有她周圍的很多人,都對許冬木不了解。

  哪怕大家都已經當過一年的同班同學,甚至她們與許冬木還在校外額外補課,相處的時間更長,但她與許冬木之間其實一直有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牆擋著。

  她倆不是一路人。

  直到今天,與許冬木聊起學習之外的話題,聽完許冬木這一番話,她覺得那堵隔著她倆的牆上似乎出現了一道裂縫——

  她有那麼一點點,只是一點點的,了解到了許冬木這種「為所欲為」的性格背後,究竟是什麼邏輯了。

  「可是,作為學生,害怕自己說錯話,惹得老師不開心,這也算奴才嗎?」陳婉婷不由得問出來。

  畏懼。

  面對老師,不僅僅是她,大部分學生其實都會帶有一種天然的畏懼。

  「能說錯什麼話?你會罵他嗎?」

  陳婉婷趕忙搖頭。

  「所以為什麼要害怕?在其位謀其職,你是學生,考試排名是全校第二的優異成績、作為班長對班級紀律也很負責、作業向來按時完成,更不用提你上課的認真程度,這些就是你對老師的最大尊重,沒有任何一個正常的教師遇到你這種學生會不開心。」

  「在學生的身份里,你是很厲害很優秀的人,作為孩子,你也是同齡人里優秀的那一批,回答他的問題,即沒有違反校規校紀,也不會謾罵他讓他受到侮辱,恐懼的理由在哪裡?」

  許冬木一字一句,將陳婉婷平時的表現全部道明,她的語氣平淡,表情也看不出什麼悲喜,但正是因為這些話由她說出口,才更有可信度。

  許冬木,幾乎不說謊。

  確切地說,她從來不會在與人交流的時候,採取那些刻意的恭維,她夸一個人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

  「謝謝你誇我……冬木。」陳婉婷有些臉紅,以至於她說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已經不敢看許冬木的臉,默默低下了頭。

  她現在比在辦公室的時候還要尷尬,明明許冬木在誇她,她也確實很高興,可真是因為這樣,她卻更加不知所措,該說些什麼才能讓她顯得很自然呢?

  她要笑嗎?會不會被許冬木認為她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她要說「沒有啦,我沒那麼厲害」嗎?會不會被許冬木說,她在裝什麼謙虛?能不能別這麼虛偽?

  好像哪種表現都不太好。

  在陳婉婷自幼接受的家庭教育中,她很少能接受到這般直接的、正面的誇獎。

  爸爸媽媽會在逢年過節親戚聚會的時候,明里暗裡說她是不需要他們夫妻倆操心的,學習成績一直很令他們滿意。但當叔叔伯伯們真的誇她的時候,爸爸媽媽又會更改一番說辭——「哎!哪有你們說的那麼厲害?婉婷也就會個死讀書了,而且女孩嘛,越往後學習就越不行了,你家是兒子,男孩後勁大,到底是要比婉婷有出息的。」

  爸爸媽媽的誇獎似乎從來不是說給她聽的,更像是用來在其他人面前炫耀的,她的好成績是他們撫養她的戰利品。

  「雖然這次考的不錯,但你還是第二名,不要驕傲!」

  「我們在外面工作賺錢,你吃的喝的住的穿的都要靠我們,而你只需要學習,只要做這一件事,考到第二名不是應該的嗎?」

  從爸爸媽媽口裡聽到的,似乎沒有直接的誇獎,陳婉婷時常覺得,她有時候像一個乞丐,還是討不到東西的乞丐。

  她在向爸爸媽媽乞討,能不能誇誇她。當著她的面兒,直接又熱烈的誇誇當時在場的她。

  哪怕只有一句。

  但是沒有。

  他們寧可翻出小時候的照片,對著她誇讚照片上那個幼年的自己「懂事、乖巧、不哭不鬧」,「才兩歲就能把九九乘法表倒背如流」,「我們婉婷小時候就討人喜歡得很」等等這些話,卻從不願意真的與她面對面,對她說一句:我們女兒真厲害,考的這麼好。

  她乞討到的鼓勵,是父母在炫耀時對旁人說的話,是父母自己幼年的懷念,是從來不會主動放到她碗裡的。

  只能由她去聽,去探尋,才能得到三倆句認可。

  「你不用謝我,這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我什麼忙也沒幫你。」許冬木搖搖頭,「而且我也沒有在誇你,數據和事實擺在所有人面前。」

  說完後不等陳婉婷反應,許冬木已經抬腳上樓了。

  陳婉婷在原地待了沒幾秒,思索著許冬木的話,又很快跟了上去。

  相處一年,她知道許冬木的腦子和正常人都不太一樣,索性也不多想了。

  畢竟這人是學神,學神嘛,性格都有些怪的。

  「我就當你在誇我了,冬木!」陳婉婷立馬追了上去,語氣少有的開朗活潑,「對了,我早上還帶了吐司來,你吃不吃?」

  許冬木沒回答她。

  陳婉婷也不氣餒,跟在許冬木身邊繼續說起了其他的事,「冬木,你看到剛剛那個男的身上的西裝了嗎?我爸身體也不胖,還挺高挺瘦的,但是穿西裝就沒有那個男的看起來帥哎!」

  「你說他身上的是什麼牌子的?明明都是黑西裝,但是他身上的那套看起來總覺得更漂亮一些。」

  「西裝要請裁縫貼身量尺寸後再進行裁剪定製,這樣才會貼合穿衣者本人的身體線條。成衣自然比不上定製的效果」

  許冬木這次理她了。

  陳婉婷眨眨眼睛,「所以我爸當時應該去裁縫鋪做一套啊!」

  許冬木腳步頓了一下,很短暫,「也可以這麼說。」

  雖然乾州縣的裁縫鋪大多數都是一些老式審美,沒什麼時尚感,但縣城大賣場裡的那些成衣西裝不僅沒有時尚感,連合身的都找不出來幾套,裁縫鋪里至少做出來的能夠修飾身形,在這個小縣城的許多場合里,是夠用的。

  「對了冬木,阿姨有沒有說國慶節你們要去幹嘛啊?」陳婉婷又問。

  許冬木沒回答她。

  這是她們班這位學神的怪性格之一,想理你就理你,不想理你就不理你。

  首次與許冬木接觸的人可能會因為這個行為生氣,認為這人怎麼能如此傲慢,如此沒禮貌,但是她們1班的人已經習慣了。

  因為許冬木這種「任性」的背後還有一層邏輯,別人這樣對她,她也覺得理所當然。

  一點都不雙標。

  1班的同學們瞬間就不生氣了。

  「你就告訴我嘛,冬木。」陳婉婷繼續追問。

  女生的友誼就是這麼奇怪,明明之前她面對許冬木總是比較多於親近,就因為樓梯間那不過兩分鐘的談話,她忽地就有了更多勇氣去纏著許冬木。

  那堵牆也消失了。陳婉婷自己都沒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