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9:他的死亡

  「自殺傾向?」

  「你別開玩笑了!」

  男人噌的一下從沙發上站起身,難以置信道,「秦究他怎麼可能為了一個女人自殺?」

  李觀音聞之蹙眉,顯然賀觀潮這句話很不讓她喜歡。

  但目前並不是糾正賀觀潮用詞規範和尊重的時候。

  「我再說一遍,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秦先生,並帶他來接受心理輔導,你是在質疑我身為精神醫師的專業性嗎?」李觀音的聲音冷淡嚴肅,表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嚴格。

  「我…當然不是……」賀觀潮啞口無言,「秦瑜已經去辦了……正在追蹤他……」

  他只是接受不了,曾經那個從未失敗、自負狂妄卻又令許多人崇拜秦究,那個無論經歷如何都遊刃有餘波瀾不驚的髮小,竟然會因為一個只認識了不過一年的人,會因為一個許冬木,精神崩潰到想要自殺。

  秦瑜說秦究這兩個月在培養她,並且有提到過要把自己的股份轉給她。

  譚笑笑,那個在秦究身邊工作了兩年的小助理,告訴賀觀潮,許多要秦究本人過目的文件,秦究都會抽出一半交給秦瑜,考察她,讓她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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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公館的房間,秦究每晚都會睡在許冬木的房間,並且不允許任何人進去。

  白日裡對任何人都笑臉相迎,溫和恭敬,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就連賀觀潮這個從小和秦究一起長大的親密無間的髮小,甚至都沒覺得他這個狀態有什麼不對。

  一個曾經對事業那麼執著的人,享受著擴張集團帝國版圖的人,如今正瞞著所有人,將自己打拼的成果要轉移到堂妹的名下,培養這個家族中唯二成年的堂妹學習領導者的技能。

  這就是在放棄秦氏集團的繼承者身份。

  理由只有一個:他要放棄自己。

  就像許冬木一樣,要在自己死前安排好一切,這樣子,集團的利益就不會受損,不會破壞集團繼續運行發展的規則。

  「找到了!」秦瑜的聲音從開了免提的電話里傳來,「觀潮哥!我找到了!我哥他在朱雀大街!一直沒動,不知道在幹什麼…」

  朱雀大街?


  賀觀潮下意識地看向李觀音,女人已經從抽屜里拿出了車鑰匙,往門口走去,「愣著幹嘛?還不快走!」

  根據李觀音的分析,秦究還沒有將自己名下的股份完全轉讓給秦瑜,說明秦瑜在他心裡看來還沒有完全達到標準,所以這兩天應該還不至於採取自殺,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能鬆口氣。

  有自殺傾向的人,精神狀態是極為消極的,既可以說很穩定,但也可以說很瘋狂。

  如果將人類的精神比喻為天平的話,那麼消極與積極兩種情緒狀態,就在天平的兩端進行博弈。

  很多心理疾病嚴重的患者,在最後都會產生尋死行為,但其中大部分會有求救信號。他們的精神天平至少還存在一絲積極的火苗,即便很微弱。

  但秦究這種連一絲一毫求救信號都沒有的患者,他們已經不存在情緒博弈了,天平兩端都是消極情緒,甚至天平本身都滿是裂痕。

  這種充滿裂痕的天平,伴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隨著他們所見所聞,都顯得岌岌可危,沒人能判斷他們到底會因為什麼事,會在什麼時候,被刺激,導致精神天平徹底破碎。

  即便是秦究這種提前規劃好了死亡日程的人,也不一定會完全按照日程來,說不定在下一秒,就會因為某種事受到刺激,進而連「計劃」都不顧,直接奔向死亡。

  李觀音雖然還從沒接待過這類患者,但是求學期間卻是接觸過這類病例的。

  二人開著李觀音那輛黑色攬勝一路疾馳,沿著秦瑜發來的導航衝進朱雀大街,又奔向其中一條小道。

  小道裡面正停著秦瑜的那輛瑪莎拉蒂。

  剎車聲在這黑暗之中響的好像要撕裂這片的寂靜。

  路燈下,秦瑜正手足無措的對著電話說話,神色焦急驚恐,滿是眼淚。

  躺在她腳邊的男人神色懨懨,腹部黑血一片。

  賀觀潮渾身似觸電一般,幾乎失去知覺,大腦全是嗡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下的車,又是怎麼跑到秦究面前的,待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跪在秦究身邊,熱淚滾出。

  「秦究?」

  他的渾身都在抖,不知冷熱,是白日是黑夜他也忘了,連周圍到底有些什麼人什麼東西都不記得了,滿腦子裡只有奄奄一息的秦究。

  瀕死的男人像是在犯困,聽到賀觀潮的聲音時,終於抬眸,看了過來。

  「賀…觀潮?」

  十五分鐘前。

  秦究從墓園中出來,外面幾乎沒什麼車。

  秦公館離這裡沒多遠,七公里的距離。

  他來這裡的時候沒有開車,一路走來,回去的時候自然選擇了同樣的方式。

  他的精神狀態這些天都很差,白天的那十來個小時還能夠理智的撐下去,脫離工作後,他的大腦總是有種混亂的感覺,無論是眼睛、耳朵、鼻子還是舌頭,似乎都很不對勁。

  有時候甚至會莫名其妙發呆,甚至還會忘掉自己上一秒在幹什麼。

  這種狀態的他並不適合開車,也許是這半個月來晚上總這樣,他實在是找不到解決方法,於是打亂了計劃,來找許冬木一回。

  「明明你拋棄了我,可是還是你會讓我覺得安心。」腳邊的可攜式提燈終於滅了,黑暗中,秦究沙啞的聲音也隨著風聲消散。

  「時間很快了。」

  男人說完這句話,轉身離開。

  九分鐘前。

  他走進了香茶路,路兩旁基本都是正在規劃新建的工程,有的還未施工,黑暗之中唯有零星幾個建築里亮著燈,實在冷清。

  這條冷清的一到晚上就見不到多少人影的地方,在今晚卻出現了兩個人影。

  「秦究?」一個聲音攔住了秦究的腳步,「好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這裡了。」

  男人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來人,昏黃的路燈下,兩個人的臉都顯得不太清晰。

  來人是個男人,似乎比他要高點兒,穿著一身黑色衝鋒衣的套裝,他的手揣在兜里,這種情況下,不像是來找他攀關係談生意的。

  秦究覺得對方的身形很熟悉,但是又很陌生。

  「哪位?」他問。

  混亂狀態下,他沒有多少維持斯文禮貌的精力,卸下了假面,十分真實的疲憊的詢問對方的身份。

  「我啊?」那人向前一步,「找你報仇的人!」

  聲音忽然變得狠厲異常,秦究始料未及,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腹部已經被利器刺入。

  對方幾乎是整個身體的力氣都用來刺這一刀,沒有任何防備的秦究直接被撞得倒在地上。

  匕首刺入體內的痛感還未襲來,那人又抽出來,再次朝他身上刺了一刀。

  又是一刀。

  秦究疼的不由得呻吟兩聲,在那人要抽出匕首再捅他一刀的時候,秦究伸手抓住對方的手腕,四目對視間,他看到男人那雙目欲裂般的恨意,秦究喘著粗氣,正要質問對方是誰。

  豈料男人又開了口,「你殺了冬木,我今天就為她報仇!殺人犯!!!」

  許冬木。

  這三個字讓秦究那混沌的腦子又清醒了幾分,連這夜間的風也清明了幾分。

  秦究的手忽然鬆開,原本硬撐著半坐起的上半身也倒了下去,就像是放棄了抵抗,放棄了掙扎。

  他突然的泄力讓男人完全沒有預料到,匕首被他全力拔了出來,由於慣性,男人整個身體都倒向後方,跌坐在地上。

  匕首刀尖抽出來的血液在空中形成一道弧線異常漂亮的血珠,隨後濺落在盲道地磚上。

  「殺了我吧,就是我殺死她的。」

  秦究躺在地上,笑道,似乎身體上的傷口完全感覺不到,笑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裡面充斥著一種詭異的欣喜。

  對,這才對。

  他的妻子為什麼會死呢?當然是因為他。一般愛人死亡,警察都該懷疑是枕邊人幹的呀。那是他的妻子,怎麼可以對他絲毫不在乎的自殺呢?當然是要因為忍受不了他,才要自殺的啊。

  這樣死了也不錯。男人心想,反正都要死的,雖然計劃被打亂了,可是就這樣提前結局,實在是好舒暢。

  不需要每個夜晚都反覆折磨自己,不需要耗費許多心力去勸自己再堅持一下。想必老天爺也很垂憐他吧?

  派一個人來讓他解脫,讓他與許冬木的死糾纏在一起。

  許冬木拋棄了他也沒用,依舊有人覺得,他的名字會和許冬木綁在一起,這簡直是上天對他此時的恩賜。

  那男人什麼時候消失的,秦究也不知道。

  他的手機在掙扎間掉在馬路上,秦究沒有去撿,他靜靜的躺在路燈下,雙眼開始模糊,呼吸也開始耗力。

  一開始,他還能感知到自己的血從身體內流出去的那種窒息,到後來,只剩下了冷,腦袋也越來越沉,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但他的身體又好像越來越輕。

  一個人腹部被捅穿,沒有任何救治措施的話,只要十分鐘就可以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

  七分鐘後,秦瑜的車燈照在他身上,他聽到女孩慌忙地喊著他,又拿出電話打給醫院和警局。

  九分鐘後,他聽到了賀觀潮的聲音。

  「秦究!!誰幹的?」賀觀潮和秦瑜兩個人哭的一個比一個難看。

  「我送你去醫院!你撐住!」賀觀潮連忙要扶起他,被李觀音迅速攔住。

  「不要動他!你以為是拍電視劇嗎?腹部中數刀不能隨便移動!會讓他死得更快的!!」

  「那我要看著他一直流血嗎?救護車沒來之前他要是死了呢!!」賀觀潮吼道。

  秦究喉嚨里一股腥甜,像是血液倒流到了咽喉處。

  「賀……觀潮……」他再次開口,聲音顫個不停。

  他渾身都在因為失血過多發冷而顫抖,在三人眼中極為明顯,但身為傷者本人的他完全不知道。

  這聲微弱的稱呼將賀觀潮從絕望激動的情緒中解放出來。

  賀觀潮趕忙爬到秦究腦袋旁,豆大的眼淚不斷地砸在秦究的臉上,「老秦!老秦你撐住!你別死,救護車馬上要來了!」

  秦究咳嗽了幾聲,渾身肌肉被牽動,這時他突然感受到了腹部那強烈的痛,令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向賀觀潮,只有對方模糊的男性輪廓,那張慘白的臉上泛起了笑,對輪廓說道,「我…不欠媽媽的,也不欠……你的了。」

  他幾乎是將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了口齒間,逼迫著自己說這些話。

  欠什麼呢?

  其實他這時已想不到了,瀕死之際,不僅僅是肉體,就連回憶往昔,都是疲累的。

  「你別說了,老秦。」賀觀潮苦苦哀求著,此刻的他幾乎和秦究心靈相通,秦究的話說完後,就要死了。

  「我求你別說了!」

  秦究的眼神逐漸渙散,眼前賀觀潮的臉也變得異常模糊,與那路燈燈光融為一體,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識,說道,「其實我…我知道,冬木她對我……什麼期望都沒有。」

  「可是我…還是……覺得好…愧疚。」

  「秦瑜,記得去找我的律師…我有遺囑。」

  「哥!你別說了……」秦瑜哭的不能自已,「我才不要,我要和你一起繼承集團!我才不要一個人!嗚嗚……」

  「我對得起你們,只是對不起我自己。」

  「現在……我要去找她了。」

  男人說完這句話,雙眼忽然失去了聚焦點,臉上的笑容也迅速淡去。

  呼吸停止。

  這個夜晚,臨安市在沉睡之中,有一個人陷入了永眠。

  【bi……bi……已成功綁定宿主……確認身份中……】

  【……姓名秦…情緒值已收集…符合條件】

  沒有感情的、重疊的、機械般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由弱到強,由遠到近,少年人的意識也由一片混沌變得清楚。

  耳側能聽到機器轟隆隆的聲音,英文單詞在大腦中滾動的聲音,還有書頁翻轉的聲音。

  「秦究?」有人忽然叫他的名字。

  秦究猛地睜開眼。

  他從課桌上爬起,明亮乾淨的教室映入眼帘,周圍一堆穿著制服的高中生坐在相應的座位上,講台上的數學老師正蹙眉看著他,擔憂又帶著點責備,其它人也都好奇的轉頭打量著他。

  「你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去醫務室待會兒?」數學老師詢問他。

  儘管看秦究臉色紅潤,沒有什麼大病的樣子。但這個男孩是學校師生之間都很出名的優等生,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上課睡覺這類不敬師長的行為,對於優等生,尤其是身為富家子弟卻毫不跋扈的優等生,他們總會多點兒寬容。

  更何況,秦家是學校最大的贊助商。

  秦究愣了許久,看著自己身上的制服,又看了眼周圍的場景,再次抬頭看向了智能黑板的右下角——

  2016/0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