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朱振之志

    張旭是真正的飽讀詩書、精通世俗的大儒,但是大儒並不代表著什麼都懂,起碼朱振口中這些後世廣場舞大媽也懂得幾句理財項目、銀行存款什麼的,他是完全不懂,一丟丟都不懂。

    不過他雖然聽不懂,但是卻能分析明曉其中的厲害關係,最後自然而然的在腦海里升起一種類似于思考一的不明覺厲。

    兩個老江湖也算是飽經世事,但被朱振這麼一套下來,也感覺暈頭轉向,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

    「什麼錢莊,什麼銀行的老朽不懂,但是老朽知道一個事實,那些世家肯定不會將田產抵押給你,但是自己有沒有那麼多現銀,所以你這買賣看起來光鮮,實際上狗屁都不是。說句難聽的話,就是異想天開。」

    胡老頭信誓旦旦的說道,一臉的篤定。雖然朱振說的一切都好,但是在老頭看來,就是異想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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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堅信,這些將田產和房舍當做命根子的世家,無論如何也不會將這些東西抵押給朱振的,這可是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鹽場能賺多少錢,那都不算是世家。

    即便是當初號稱江南首富的沈萬三,也在發家致富之後的第一條路,便是置辦房產和田產。

    以期可以成為真正頂尖的世家,而這些東西,也的的確確給沈萬三帶來了不可估量的聲望。

    所以沈萬三的名望,並不是來自於他的金銀,而是他讓人難以忖度的田產。

    朱振就鬱悶了,古代的經濟知識落後是肯定的,君子不言利,文化人表面上風度翩翩,一臉仁厚,背地裡卻做出喪盡天良,瘋狂斂財的卑鄙勾當。

    可是如何落後,不至於連所謂的抵押貸款都不知道吧?他們借貸印子錢,難道不需要抵押物嗎?

    當鋪這個東西起碼是有的吧?據朱振所知,這東西在淮安就很常見。將值錢的東西抵押在當鋪,期滿之後贖回,不就是「抵押貸款」嗎?

    將這個形式一說,結果頓時遭受兩個老頭的一頓白眼……

    覺得朱振實在是太單純了。

    年紀輕輕的,想東西總是這麼理想化。

    實在是被殘酷的現實打擊的太少了。

    張旭瞬間嗤之以鼻,「你想的倒是美!這些世家在你看來就那麼簡單?那些世家為何要花費巨資買你的鹽場?一則是因為大家不敢得罪你,以此向你賣好,表達自己是個順民,想跟你在淮安相安無事的度過;二則你這人雖然表面上是個封疆大吏,但是背地裡總算在生意之道上有著非凡成就,大家也想要看一看你到底能不能做到你承諾的那個地步;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難保這些人私下裡串通起來蒙你。反正大家都沒有那麼多錢,屆時隨便交一點,你也得咬著牙認了,不然一分錢賣不到,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朱振和楊勛相視一眼,相顧愕然,還有這種操作?

    他們兩人對於這次的售賣股份推演了無數次,想到了無數種可能,都一一做下對策,可是唯獨沒想到張旭所提到的這最後一點!

    我雖然報上了巨額買價,可是銀錢卻是不夠,為之奈何?你若是要收拾我,那也行,誰叫我沒錢呢?

    可你那些沒錢的人你都得收拾吧?不能厚此薄彼,拿我做筏子吧……

    有一個詞叫做「法不責眾」。

    別看這些世家打仗打仗不行,賺錢賺錢未必有你厲害,但是玩弄人心,肯定比你強太多。

    以朱振的行事風格,若是單單哪一家挑戰到朱振的底線,無論是劉家亦或是張家,都不敢擔保朱振好不好發瘋,直接打上門,甚至於抄家滅族都有可能。

    可若是所有參與招商的人都拿不出錢來,你朱振難道還能把淮安世家統統從頭到尾收拾一遍?

    自然是不可能的,若當真那樣幹了,這淮安朱振也別想待了,保准淮安士族一起抵制他。那他將來如何在淮安立足?這樣勢必會壞掉應天一脈的整體大局。

    強勢如朱振,也不可能對抗整個淮安。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就算他敢,應天城的大佬們,甚至朱元璋也不會同意的。

    朱振的臉色陰沉下來,似有風暴凝聚,老子很生氣呀。

    楊勛也有些心虛,不過他想了想,說道:「伯爺,雖然這個可能我們被疏忽了,但是並不代表他們就真的能抓住我們的命門!」

    張旭這回是愈發的好奇了:「這種情況,你們也有預案應對?」

    朱振哼了一聲,拍了下桌子,咬著牙怒道:「這幫王八蛋,想要合起伙來坑本伯?楊勛,立刻將那消息放出去,本伯倒是要看看,他們是否當真能抱起團來!」

    「遵命!」

    楊勛振奮的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大堂。

    

    他心裡也憋著火兒,這幫世家也太過分了,居然想要如此擺朱振一道!只要朱振不想成為天下的笑話,他們拿出多少錢來都得捏著鼻子認了!

    這簡直豈有此理!

    大堂內,張旭和胡老頭追問朱振尚有何手段應對,朱振一一細說。

    聽完,張旭手指朱振,嘆氣道:「奸詐!實在是奸詐!

    不,這叫卑鄙無恥。

    朱振啊,朱振。

    有這等手段,偏偏不在事先公布,非要等塵埃落定之後才說出來,如此一來,淮安世族必然立刻分化,什麼算盤都打不成!

    你說說你這小子,有經世致用之道,亦有強橫之武力,大開大合的做一個開創盛世,光明磊落的名臣多好?

    非得要玩弄這些陰謀詭計,把自己的內心搞得骯髒猥瑣,實在是不知所謂!老夫不屑與你為伍!」

    他卻不知,這一番話,卻是恰巧觸痛了朱振心中的敏感之處。

    長久積蓄的抑鬱和焦躁,徹底的爆發出來!

    朱振長身而起,瞅著張旭,抿著嘴唇,一字一句的說道:「你老以為我想這樣?

    我也想當個盛世順民,我也想安安穩穩當國公的女婿,肆無忌憚的享受著榮華富貴,可是我不能!

    因為我早已經看透了世道的未來,那就是看不到盡頭的重複,百姓們每隔一段時間,便要被水深火熱,經歷一通通的生死死別。」

    他站在堂中,氣宇軒昂,臉上滿是悲憤,下巴卻高高揚起。

    「王朝是什麼?盛世王朝是什麼?

    在廢墟之中崛起,土地財富重新分配,新的統治階層誕生,在國泰民安中走向輝煌,然后土地集中、財富集中,大量平民流離失所,社會矛盾加劇,最後在某一個天災的年份狼煙四起,強盛的王朝在病入膏肓中支離破碎、分崩離析……這就是我們這個即將成立的新王朝的歸宿,哪怕是我們一起努力,建立起盛世,也逃不開這個結果。」

    朱振瞪著眼睛,語速極快,氣勢磅薄!

    他難道不想當一個安穩的國公女婿,亦或是帝婿,肆意的享受人生麼?

    他當然想!他也有這個條件,比歷史所有的紈絝子弟都會玩兒,玩得都漂亮!

    可是他不能!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民族、這個國家再以後的千百年中將會遭受到多少恥辱、多少迫害、多少欺凌、多少殺戮!

    每當「嘉定三屠」「揚州十日」「甲午之戰」「南京大屠殺」……這些名詞浮現在腦海,眼前便是那一幕幕的悽慘悲壯!

    他能夠心安理得的享受上蒼賦予他的這一生,然後來一個「我死之後哪管他洪水滔天」麼?

    他不能……

    所以,他要與那些擋在他面前的敵人戰鬥,從面對面的明刀明槍,到暗地裡的陰謀詭計!

    他要將一些的攔路石統統踢開,他要帶領著「大明」未來的這艘大船劈波斬浪,擺脫掉土地的束縛,擺脫掉陸地上群狼的環伺,他要給這個安於現狀、被土地束縛的民族按上一顆進取的心臟!

    這就是穿越者的責任!

    張旭和胡老頭完全傻掉了……

    這死孩子說的什麼瘋話?

    新王朝還沒建立,就已經看到結局了?

    這句話要是傳到朱元璋的耳朵里,你看他能不能把你腦袋剁下來當球踢!

    不過……

    土地和財富的集中導致王朝的崩潰?

    這個觀點倒是蠻新穎的,細細思之,倒是真的有那麼幾分道理。

    尤其是張旭,對於朱振所言,感受頗深。因為朱振所說的一切,都能從大元的身上感受到影子。

    不管兩個老頭擰著花白的美貌若有所思,發泄了一通的朱振趕到有些心虛,眼睛瞅了瞅這二位,輕咳了一聲,說了一句:「那啥……本伯還有要是處理,您二位但請稍坐,某去去就來。」

    言罷,一溜煙兒的跑了。

    張旭這是才回過神來,氣得鬍子翹翹,指著朱振的背影大罵道:「小王八蛋,翻天了是吧?居然敢在老夫面前拍桌子,還大放厥詞,誰教給你的規矩?就是你老師在老夫面前都執晚輩之禮,不當人子的東西!」

    朱振充耳不聞,拐了個彎就不見了人影……

    張旭氣得不行,胡老頭卻嘴裡喃喃有聲,嘀咕著朱振的話語。

    越是琢磨,越是覺得有一種撥得雲開見月明,直指本心的暢快感覺!

    王朝興衰、山河分聚,難道就是歸納到土地和財富上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情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