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楊蜜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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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密雲。
陸尋照例去看楊蜜。
這次他帶了蘋果，還有幾本新的繪本。
車開進廠區時，陸尋注意到院子裡的那棵小樹已經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寒風中搖電。
上樓，敲門。
這次門開得很快。
楊蜜站在門口，穿著件深藍色的毛衣，頭髮剪短了，剛到肩膀。
她瘦了很多，但眼睛很亮，是一種沉澱後的光。
「來了？」她笑了笑，側身讓他進來。
房間裡和上次來時又不一樣了。
牆上貼滿了陳默的畫。
有太陽，有樹，有房子，還有兩個手拉手的小人。
書桌上堆著更多書，除了兒童繪本，還有幾本心理學著作。
「你剪頭髮了。」陸尋說。
「嗯，自己剪的。」
楊蜜摸了摸頭髮，「喬伊在房間裡七年，不可能有髮型師。頭髮應該很亂，但又不能不剪。」
陸尋看著她。
現在的楊蜜，看起來確實不像明星了。
更像一個————普通人。
一個被生活折磨過，但還在堅持的女人。
「陳默呢？」
「在樓下跟王阿姨學包餃子。」
楊蜜說，「今天冬至，王阿姨說要吃餃子。」
陸尋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冬至。
時間過得真快。
「你瘦了。」他說。
「八斤半。」
楊蜜說得很平靜，「喬伊應該要營養不好。」
「但也不能太瘦，身體會垮。」
「我有數。」
楊蜜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而且————瘦了之後，感覺不一樣了。
衣服空蕩蕩的，風一吹就冷。
這種冷，能幫我理解喬伊。」
陸尋把蘋果和繪本放在桌上。
「劇本第七稿改完了，你要看看嗎？」
「要。」
楊蜜接過劇本，坐在床上，一頁一頁地翻。
看得很慢，很認真。
看到喬伊策劃逃跑那段時，她停住了。
「這裡————」
她指著劇本，「喬伊數日子的時候，不應該用筆在牆上畫正字。」
「為什麼？」
「因為胡克會看到。」
楊蜜說，「喬伊很聰明，她知道怎麼隱藏。
她會用別的方式記，比如————床單的摺疊次數。
每天折床單時多折一個角，一周就是七個角。」
陸尋愣了一下，然後拿起筆在劇本上修改。
「還有這裡，」
楊蜜繼續翻，「小傑問媽媽，愛是什麼」。
喬伊的回答太文藝了。
她沒受過多少教育，說不出那麼漂亮的話。
她會說————愛就是媽媽在這裡，陪著你。」
陸尋繼續改。
兩人就這樣一頁一頁地過。
楊蜜提出的每個修改意見都很具體，都來自她這兩個月的體驗。
有些是細節動作，有些是台詞語氣，有些是心理狀態。
兩個小時後，劇本又多了十幾處修改。
「差不多了。」
楊蜜合上劇本，長長舒了口氣，「現在這個版本————像真的了。」
陸尋看著她，忽然說：「謝謝你。」
楊蜜笑了：「謝什麼，我也是為了自己。」
她把劇本還給陸尋，站起來活動身體。
「對了，陳默昨天問我一個問題。」
「什麼？」
「他問，如果小傑逃出去了，會開心嗎？」
陸尋想了想：「你怎麼回答？」
「我說，會，但也會害怕。」
楊蜜說，「因為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大得讓人不知所措。」
「他怎麼說？」
「他說，那他還是喜歡小房間，雖然小，但是安全。」
陸尋沉默了。
這話從一個六歲孩子嘴裡說出來，讓人心疼。
「陳默媽媽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在附近找了個臨時工，白天上班，晚上陪陳默。」
楊蜜頓了頓，「她昨天跟我說，等這部戲拍完，想帶陳默回老家。
她說BJ太大，不適合孩子長大。」
「那陳默的演藝事業————」
「她說如果陳默真的喜歡，可以偶爾接戲，但不能影響正常生活。」
楊蜜笑了笑，「她很清醒，知道什麼重要。」
樓下傳來陳默的喊聲：「楊阿姨！餃子包好了！」
「來了！」
楊蜜對陸尋說，「一起下去吃？」
「好。」
三人圍坐在王阿姨家的小桌子前，吃著熱騰騰的餃子。
陳默吃得滿嘴是油，眼睛笑得彎彎的。
「陸叔叔，你會包餃子嗎？」
「會一點。」
「那下次我們一起包！」
「好。」
王阿姨看著他們，笑呵呵地說：「小楊啊，你這朋友真不錯，每周都來看你。」
楊蜜看了陸尋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吃完飯，陳默拉著陸尋看他新畫的畫。
這次畫的是餃子，一個個圓鼓鼓的，旁邊還畫了筷子。
「這是給楊阿姨的，」
陳默指著一盤特別的餃子，「我包的，雖然破了，但是最好吃。」
楊蜜摸摸他的頭：「謝謝陳默。」
天色漸晚，陸尋該走了。
楊蜜看著遠處的山。
冬天的山是灰褐色的，沒有葉子，只有光禿禿的樹幹。
「有時候我覺得，」
她輕聲說，「喬伊可能不想逃出去。」
「為什麼？」
「因為外面不一定更好。」
楊蜜轉過頭，看著陸尋，「在房間裡，她至少知道規則。
胡克什麼時候來，帶什麼食物，會說什麼話。
逃出去了，一切都是未知。
未知比已知更可怕。」
陸尋沒說話。
他知道楊蜜不是在說喬伊，也是在說自己。
這兩個月的體驗生活，改變的不只是她對角色的理解，還有她對世界的看法。
「但還是要逃。」
他說，「因為不逃，就永遠不知道。」
「是啊————」
楊蜜笑了，「所以喬伊會逃，我也會。」
她伸出手，抱了陸尋一下。
這次擁抱比上次用力，也停留得更久。
「下周見。」她在陸尋耳邊說。
「下周見。」
車開出廠區時，陸尋從後視鏡里看到楊蜜還站在樓下。
身影單薄，但站得很直。
接下來的幾周，時間在忙碌中平穩流逝。
劉藝菲接下了《夜孔雀》，開始為角色做準備。
她報了法語班，每周上三次課，還找了法國留學生練習口語。
有時候她會來工作室，跟陸尋聊天。
「陸導，我今天學了二十個新單詞！」
——
「陸導，我看了戴導以前的電影，他的鏡頭好美。」
「陸導，你說法國女人走路是不是真的不一樣？」
陸尋每次都耐心聽，偶爾給些建議。
兩人之間的關係在這樣頻繁的交流中，不知不覺地拉近。
劉藝菲不再只是問專業的問題，也開始分享自己的生活。
拍GG時的趣事，學法語時的糗事，甚至家裡養的那隻貓的日常。
陸尋發現，褪去「神仙姐姐」的光環，劉藝菲其實是個很單純的女孩。
有追求，有韌性，也有小女生的可愛。
有時候她來工作室，會帶自己烤的餅乾。
雖然烤得有點焦，但心意是好的。
「陸導，你嘗嘗，這是我第一次烤，可能不太好吃————」
陸尋咬了一口，確實不太好吃，但他還是說：「不錯。」
劉藝菲眼睛就亮了：「真的嗎？那我下次再烤！」
看著她高興的樣子，陸尋忽然覺得，有個人在身邊嘰嘰喳喳，也挺好。
至少工作室沒那麼冷清了。
胖虎看在眼裡，私下跟陸尋說：「尋兒，藝菲妹子對你有意思啊。」
陸尋沒否認：「我知道。」
「那你怎麼想？」
「順其自然。」
陸尋說得很平靜，「現在事情太多，沒時間想這些。」
「但人家姑娘主動，你總得給個態度吧？」
「我給什麼態度？」
陸尋看著他，「說我也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還是說對不起，我對你沒感覺」？」
胖虎被問住了。
「感情不是非黑即白。」
陸尋繼續說，「我對她有好感，她也對我有好感。
但好感不等同於愛情，更不等同於要在一起。
現在這樣，挺好。」
「那蜜蜜那邊————」
「楊蜜是楊蜜，劉藝菲是劉藝菲。」
陸尋說得很清楚，「我對她們的感情不一樣。
至於以後會怎樣————讓時間決定。」
胖虎嘆了口氣：「尋兒，有時候我覺得你活得太明白了。」
「明白不好嗎？」
「好，但累。」
陸尋笑了：「總比糊塗好。」
周三照例去看楊蜜。
她的變化越來越明顯。
不僅瘦，整個人都沉靜了下來。
說話更慢，眼神更深，動作也更輕。
有時候陸尋看著她，會恍惚覺得，這就是喬伊。
那個在房間裡待了七年的女人。
「還剩兩周。」
這天，楊蜜坐在床邊，看著牆上的日曆說。
「感覺怎麼樣？」陸尋問。
——
「像過了兩年。」
楊蜜說，「不是難熬，是————充實。
每天都有事做：看書，寫日記，教陳默認字，陪他畫畫。
時間過得很快，但又很慢。」
她看向陸尋：「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
「什麼？」
「我開始習慣這種生活。」
楊蜜說，「習慣早起，習慣簡單的一日三餐，習慣沒有手機的日子。
有時候會想，如果一直這樣過下去，好像也可以。」
「但你不能。」
「我知道。」
楊蜜笑了，「所以我在努力記住這種感覺。
記住喬伊的日常，記住她的思維，記住她的恐懼和希望。」
陳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新畫的畫。
「楊阿姨，陸叔叔，看！」
畫上是一個房間，房間裡有一大一小兩個人。
但這次，房間的門開著，門外有陽光。
「這是什麼？」楊蜜問。
「這是小傑和媽媽逃出去的那天。」
陳默認真地說，「門開了，陽光照進來。
雖然害怕，但是要出去。」
楊蜜愣住了。
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陳默抱進懷裡：「畫得真好。」
陳默在她懷裡笑：「楊阿姨，等拍完戲，我還能來找你玩嗎？」
「能，隨時都可以。
「那拉鉤！」
「拉鉤。」
看著這一幕，陸尋忽然覺得，這部電影已經成功了。
即使還沒開拍，即使一切還未可知。
但至少在這個冬天，在這個房間裡，有些真實的東西發生了。
時間來到十二月二十三日。
平安夜前一天。
BJ下了一場小雪，薄薄的一層，覆蓋了城市的喧囂。
陸尋在工作室整理《房間》的最終劇本。
——
明天《消失的愛人》首映，之後就要全力投入《房間》的籌備。
敲門聲響起。
「請進。」
劉藝菲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陸導，平安夜快樂。」
她把紙袋放在桌上，「雖然明天才是，但明天你有首映禮，可能沒時間。」
陸尋打開紙袋，裡面是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
手感柔軟，織得很密實。
「你自己織的？」他有些意外。
「嗯，學了一個月。」
劉藝菲臉有點紅，「可能織得不太好————」
陸尋圍上試了試，長度合適，顏色也配。
「很好，謝謝。」
劉藝菲笑了，眼睛彎彎的：「你喜歡就好。」
她在對面坐下，看著陸尋整理劇本。
「明天首映，緊張嗎？」
「不緊張。」
陸尋實話實說，「片子已經拍完了，是好是壞，觀眾說了算。」
「但我緊張。」
劉藝菲說，「我買了票，明天去看。」
「你不用參加宣傳活動？」
「我的戲份下周才開拍，這幾天沒事。」
劉藝菲頓了頓，「而且————我想第一時間看到你的電影。」
陸尋看著她，看到她眼睛裡的真誠。
「那就去吧。」
他說，「看完告訴我感想。」
「一定！」
劉藝菲站起來，「那不打擾你了，明天見。」
走到門口，她突然回頭：「陸導，提前祝你聖誕節快樂。」
「你也是。」
門關上後，陸尋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
很暖和。
手機震動，是楊蜜發來的信息：「明天是你電影首映，雖然我去不了，但祝你一切順利。
陳默畫了一幅畫送給你，說祝陸叔叔的電影大賣。
我拍了照片發你。」
照片裡，陳默舉著一幅畫。
畫上是電影膠片，膠片裡有很多小人，都在鼓掌。
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陸叔叔，加油！」
陸尋看著照片，笑了。
他回：「謝謝陳默，也謝謝你。
體驗生活還剩最後一周，堅持住。」
楊蜜很快回：「放心，我會的。
放下手機，陸尋走到窗邊。
雪已經停了，城市被一層薄雪覆蓋，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明天是平安夜，《消失的愛人》首映。
之後是《房間》的開拍。
然後是《時空戀旅人》的上映。
事情一件接一件，但他不覺得累。
反而有種踏實感。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每一步該怎麼走。
也清楚身邊的人在想什麼，在期待什麼。
這就夠了。
至於感情————
陸尋看了眼桌上那條圍巾，又看了眼手機里陳默的畫。
他笑了笑。
順其自然吧。
該來的總會來，該有的總會有。
現在，先把手上的事做好。
他回到桌前，繼續整理劇本。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
輕輕柔柔的，像時間落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