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到華山,山道彎彎,攏共一百七八十里。江湖武人趕路,從不會全程催動輕功透支氣力,只憑常年苦修的紮實腳力穩步前行。白日行路,黃昏落店歇息,正常腳程需三日便可歸山。
梁發此番並不心急返程。已然耽擱許久,不差朝夕。索性放緩腳步,日暮尋宿,天明趕路,將心中所有盤算徹底捋順。
這一路盤旋在他心頭的核心問題,從頭到尾只有兩件。
第一,要不要把終南山得來的這套典籍送給師父師娘?
八歲入華山,他的衣食、武學、教養,盡數來自岳不群與寧中則。養育栽培之恩,重如泰山,絕不能視而不見。
但武學傳承非同尋常物件饋贈,皆是江湖頂尖秘學,一旦外泄,禍福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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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覆權衡一路,梁發心中終有定數:該送。
敲定報恩的底線後,便是第二個問題:該送什麼,該留什麼?
絕不能一股腦盡數交出,必須精挑細選,取捨有度。
思緒流轉,落回華山過往與岳不群本人身上。
前世世人唾罵岳不群偽善陰私、心魔纏身,一步步毀掉華山基業。可今時今日,一切早已截然不同。
令狐沖雖在思過崖得奇遇,身懷遠超華山本門的劍術,卻始終深藏不露、低調守拙。岳不群縱然心生揣測,卻無半點實據,猜忌懸空,無從落地。
劍宗逼宮一戰,更是徹底改寫了華山的氣數走向。
前世,是令狐沖以詭變劍術擊潰劍宗,看似贏了爭鬥,實則打穿了氣宗「以氣為尊」的立派根本,讓岳不群顏面盡失、心底自卑鬱結,為日後執念辟邪劍譜埋下禍根。
而今,是梁發以最正統、最紮實的氣宗內功,配合標準華山劍法,正面硬撼,碾壓劍宗諸人。
此戰向所有人印證:氣宗大道,本就正宗,本就強盛。
岳不群親眼所見,心底多年的鬱結與自卑盡數消解。
所以此刻的岳不群,依舊穩穩守在「君子劍」的框架之內。
江湖從無錯叫的外號,唯有起錯的名字。黑白兩道提及華山嶽不群,時至今日,依舊挑不出實打實的劣跡過錯。未曾奪寶害人,未曾殘害弟子,立身端正、行事有度。
後世無數人詬病劉備仁義是演、品性是偽。可縱觀劉玄德一生,一生以仁義立身,以仁德待人。縱使有權衡算計、有表演痕跡,可演一輩子的善,便是真善。
岳不群同理。
世人不必苛求人人如洪七公一般,天性純良、坦蕩無私。論跡不論心,只要終生恪守君子行事,那便是真君子。
可梁發依舊不敢徹底安心。
辟邪劍譜這根最大的隱患,從未真正消失。
岳不群心底,多半依舊記掛著那門絕世劍譜。
無人知曉執念何時復發,更無人能口頭勸誡根除。
岳不群執掌華山,肩上壓著整個門派的榮辱興衰。昔日劍氣之爭前,華山穩居五嶽之首,如今卻被嵩山壓過一頭,左冷禪虎視眈眈,步步緊逼。
重振華山、重奪五嶽話語權,是岳不群紮根心底、從未熄滅的執念。他太需要一門絕頂武學,撐起門派,穩住局面。
空口勸說無用,唯一破局之法,便是給他一套更好、更穩、更正統的前路。
梁發一路思忖,反覆比對所有所得武學,最終敲定,全真大道歌、全真劍法、玉女心經、玉女劍法這套,是唯一合適的選擇。
其一,這套武學品級極高,足夠頂尖,完全能滿足岳不群變強、振興華山的所有需求。
其二,這套功夫對梁發而言並非剛需,他本就無意專修玉女一脈,送出去也並無可惜。
其三,這套武學未來可掛靠華山全真淵源,日後修習使用,能夠名正言順,無需藏藏掖掖、落人口實。
全真大道歌中正綿長,是道家正統根基,唯一缺憾便是進境偏慢,難解岳不群當下的迫切之需。
而玉女心經,須二人同修互為臂助,心經一共九段行功,單數行功為陰進,雙數為陽退。陰進之時必須一氣呵成,半點不能頓挫;陽退則可隨時停下。單人修煉極易走火入魔,非得有人在旁以內力護持,方能渡過險關。
最關鍵的一點,這套劍法的最終威力,必須由岳不群、寧中則夫婦二人同心同德,一人施展全真劍法,一人施展玉女劍法聯手施為,方能盡數施展。
這無形之中,便是一道溫柔的枷鎖。
想要坐擁這路絕世雙劍的威力,便終生不能走孤絕陰私、損人利己的歪路,自然而然,便斷了他日後覬覦辟邪劍譜的心思。
取捨至此,已然通透。
全真、玉女整套打算送出去。
至於九陰真經殘篇,當中包含易筋鍛骨篇,斷然不送。
九陰真經乃是世間頂尖武學,縱然只是殘篇,珍貴程度依舊非同一般。報恩歸報恩,卻不能毫無保留,一股腦把身上所有機緣盡數交出,那絕非明智之舉。只拿出玉女心經這一套,便足夠。
餘下林平之、岳靈珊二人的糾葛,梁發已然看淡。各有宿命,無需他過早干預,只需靜觀其變。
心中所有思慮塵埃落定,梁發當晚在山腳小鎮落腳,連夜清點、拆分、重裝所有抄錄典籍。
篩選、裝訂、分類,分毫不敢出錯。
該送的三本貼身藏於心口,九陰殘篇的抄本收好,深埋行囊最底,妥善包裹,不露半點痕跡。
一夜安睡,翌日清晨,梁發啟程歸山。
午後時分,重回華山山門。
熟悉的青松山道,清風松香,一如往昔。守門弟子見他歸來,又驚又喜,連忙高聲通傳。
不多時,一眾同門迎下山門,勞德諾立在人前,面帶客套笑意,拱手開口:
「三師弟,可算回來了,此番耽擱許久,可是路上出了變故?我此番遠赴泰山,路程最遠,原以為我定然是最晚歸山,沒曾想,反倒是我最先回山,倒是奇怪,大師兄至今未歸。」
梁發與勞德諾本就心存隔閡,不願多言周旋,只是淡淡拱手,語氣疏離敷衍:
「些許瑣事耽擱,二師兄掛念了。我需前往正氣堂向師父師娘復命,先行一步。」
話音落,不待勞德諾再接話,徑直抬步離去。
勞德諾看著他冷淡背影,笑容不變,眼底神色莫測,默默轉身打理雜務。
梁發未曾回頭,心中只暗自掠過一絲疑惑。
衡山路程近過泰山,令狐沖先行下山,卻遲遲未歸,著實反常。不過此時多想無益,一切等令狐沖歸來自有分曉。
快步登上山道,踏入正氣堂。
岳不群端坐主位,寧中則側坐一旁,堂下兩名外門弟子垂手侍立。
梁發上前,雙手遞上定閒師太的回信。
岳不群接過信函,細細看完,隨手置於案上,正要開口詢問他此番路途始末。
不等岳不群開口,梁發率先出聲:
「你們二人,先行退下,堂中無需伺候。」
兩名弟子一愣,見是師門三師兄發話,又無師父阻攔,不敢遲疑,躬身退離大堂。
梁發隨之快步走到堂口,探身掃視庭院、廊下四周,確認四下無人、無偷聽隱患,方才回身入堂。
堂內,岳不群與寧中則對視一眼,心底皆有幾分疑惑。
不知梁發何故如此謹慎,但知曉他素來穩重妥帖,必然是有要事稟報,便不曾多問,任由他行事。
梁發立定堂中,不再多言,抬手從懷中取出三本裝訂整齊的手抄典籍,躬身抬手,穩穩將三本秘籍遞至岳不群面前。
岳不群神色微動,伸手接過典籍。
待岳不群接穩,梁發方才緩緩開口:
「弟子北返途中,不慎誤入終南山地界。久聞終南山重陽宮為道家祖庭,重陽真人武學冠絕當世,便順路登山上香。機緣巧合,於終南山後山尋得一處荒廢數十年的古宅,宅中留存數冊朽壞古籍。
弟子唯恐古本損毀,便就地借紙筆抄錄,原書依舊封存舊址,不敢擅動,此番耽擱歸山,便是因此事。」
寧中則聞言面露訝異:「古時遺留的武學典籍?」
「正是。」
岳不群聞言,低頭翻開第一冊典籍,目光掃過開篇經文,神色驟然一凝,坐直身形,低聲念道:「大道初修通九竅……全真大道歌!」
他一頁頁翻閱,看著冊頁上詳盡的行氣註解、經脈圖譜,字字精準、句句溯源,神色愈發震撼。
翻至末尾,岳不群抬眸看向梁發,神色帶著幾分嚴厲:「你已然自行修煉過這套心法?」
梁發垂首應聲:「弟子回程途中,稍加嘗試修習,略有小成。」
「糊塗!」
岳不群眉頭緊蹙,沉聲訓斥:「古本朽爛殘缺,你怎知其中沒有錯漏缺失?竟敢貿然自行修煉!再者各派內功心法、行氣路數截然不同,一旦經脈相衝、法門相悖,輕則積下暗傷,重則廢去一身修為!實屬魯莽僥倖!」
訓斥過後,他指尖摩挲冊頁,語氣稍緩,緩緩道:「好在這套全真內功,與我華山本源同根同源,行氣路數極為相近,你方能安然無事,未出偏差,算是天大的運氣。」
隨即,岳不群眼中泛起追憶之色,徐徐道:「你不知淵源,我華山一脈,本就出自全真道統。當年全真七子之一廣寧子郝大通,便是在我華山開壇傳道,立派生根。只是歲月流轉,世代更迭,本門傳承流失大半,早已不見古時全真全貌。」
言罷,岳不群拿起餘下兩冊抄本,看向梁發。
梁發適時開口,言辭簡約,半真半假:
「另外兩冊,一冊為全真劍法圖譜,一冊收錄玉女心經與玉女劍法。古籍殘頁之中,略有記載舊年軼事。全真劍法乃是全真教本門武學,師父自是熟悉。這玉女劍法,則是一位名叫林朝英的前輩所創。林朝英與全真創派祖師王重陽原本有情,只是二人終究未能相守。林朝英心中不甘,便苦思創出這套武功,明面上是要破盡全真諸般武學。」
他頓了頓,繼續細說:
「只是古冊記載,林朝英心中始終放不下王重陽。她創這套武功之時,心中所想,竟是能與王重陽並肩禦敵。是以,玉女劍法單獨出手,處處都能尋到克制全真劍法的法子;全真劍法單獨施展,亦自有破綻。可若是一人使出全真劍法,另一人使出玉女劍法,二人心意相通聯手對敵,便能彼此補全對方招式里的破綻,一攻一守,相互應援,這套聯手的劍法,便是玉女素心劍法。當年江湖上有一對俠侶,世人喚作神鵰俠侶,便是憑這套玉女素心雙劍,縱橫天下,所向無敵。」
寧中則好奇問道:「玉女素心劍?」
「正是。」梁發繼續解釋,「至於玉女心經,修習更是兇險。心經共九段行功,單數行功為陰進,雙數為陽退。陰進之時,須一氣呵成,中途不能有半點頓挫;陽退則可隨時休止。若是獨自修習,極易走火入魔。這些乃是原書附帶的註解,弟子沒有抄錄在冊子之上,只憑記憶記下。其中細節,還請師父師娘斟酌,再決定是否修習。」
岳不群指尖輕輕叩擊案上抄本,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今日之事,切莫對其餘弟子說起。這套全真心法,你且先自行修習,待你大師兄回來,我看過之後,再傳給他。山上,便咱們幾人知曉即可。其餘師弟修為尚淺,貿然接觸這類絕學,恐有害無益。至於玉女心經,暫且放在為師這裡。日後你若是成家娶親,再看要不要修習,如何?若是日後你有需要,隨時可來尋為師取閱。」
梁發躬身答道:「既然送給師父,便由師父做主,弟子沒有異議。」
一旁的寧中則方才起身,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梁發肩頭,語氣溫和:「發兒一片心意,難得。」
岳不群微微頷首,叮囑道:「你一路風塵僕僕,先回去洗漱歇息。切記,秘籍之事萬萬不可張揚。日前劍宗餘黨與黑衣人之事你也知曉,如今華山並不太平,此事絕不可向外人提及,更不可在外炫耀。」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梁發再行一禮,躬身告退,轉身緩緩退出正氣堂。
走出正氣堂,梁發才悄悄鬆了口氣。這件大事總算辦妥,心底也隨之隱隱輕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