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薔給了尹鴆一個眼神，尹鴆點點頭，到夜明哲側後方的座椅坐下。
白薔走到夜明哲身邊的空位上坐下，「葬禮總是容易勾起人心裡最深的悲傷，讓你想起了什麼難過的事嗎？」
夜明哲偏過頭，迅速擦拭了下眼角，餘光極快地掃過身後的尹鴆，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敵意，仿佛早就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或者說，他正在等這些人現身。
「從前，我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夜明哲平靜地訴說，「所有人都說我是個不正常的孩子，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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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正在舉辦的告別會，告別的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
夜明哲嘴角勾起苦澀的笑，「只有我奶奶沒有嫌棄我，她養大了我，讓我能夠偽裝成一個正常的人。但是在奶奶的葬禮上，我一滴眼淚也沒有流，親戚們圍著我罵，說我是惡鬼，說奶奶是被我剋死的，說我不配站在這裡。」
「那你是惡鬼嗎？」白薔的聲音很輕柔，讓人聽到她的提問，就會自然而然的產生傾訴欲。
夜明哲扯了扯嘴角，「我是，我從六歲開始，就在殺人了。」
白薔眉頭微揚，沒有打斷他，等他繼續說。
「我記得很清楚，第一個被我殺死的人，是個很溫柔的阿姨，她給了我一顆糖，然後問我，她肚子裡的寶寶是男孩還是女孩，我說是女孩，然後，她和她肚子裡的孩子都死了。」
「我從小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別人問我肚子裡孩子的男女，我如實說了，結果全都正確，這件事就這麼傳出去了。然後更多的人來找我，我爸媽阻攔過，可是那些人會避開我爸媽偷偷找我。」
「他們給我糖或者別的什么小玩意兒，甚至是厚厚的紅包，然後又問我是男是女。爸媽說過，接受別人的善意，要有回報，我回報了，我告訴了他們答案，然後他們之中一些人，就那麼被我殺死了。」
「我爸媽歇斯底里地打我罵我，說我是惡鬼，他們拋棄了我。對於被拋棄這件事，我也沒有任何感覺，不……我應該是憤怒的，我將怒火發泄到奶奶家的大黃狗身上，結果我挨了一頓更狠的打。」
「那是我到奶奶家的第一天，奶奶打斷了我的腿，讓我深深記住了那種疼，以及作惡的後果。從那以後奶奶給我立規矩，教我面對不同的人，應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開心的時候要笑，難過的時候要哭，憤怒的時候要大吼，她教我怎麼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夜明哲的聲音出現了明顯的顫抖，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眼眶越來越紅。
「可是我直到現在才發現，我永遠也做不了正常人，我真的有了感情才知道奶奶的葬禮上，我那副樣子有多可恨。還有那些因為我死去的，還來不及到這世上走一趟的嬰兒，以及她們的母親，又該多疼啊。」
夜明哲像個第一次感受到劇痛的孩子，被遲來了二十八年，洶湧澎湃的『疼』徹底淹沒。
「我理解你的的感受。」坐在後排的尹鴆忽然開口，「夜明哲，我跟你是一樣的人。」
一句話讓夜明哲和白薔都扭過了頭，夜明哲審視著尹鴆，眼底都是戒備和懷疑。
白薔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怎麼就一樣的人了？謊話張口就來啊？
尹鴆面無表情，眼神冰冷道:「我六歲被懷疑反社會人格障礙，十二歲確診，我比你幸運的是我沒有被父母拋棄，他們嚴格的約束我，用愛感化我，原本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可是有一年，我家附近先是頻繁出現被虐殺的貓屍，他們調查不出，就說是我做的。警察沒有證據，只讓我爸媽好好約束我，可是後來，死了人。」
尹鴆頓了頓，整個人變得沉重。
「我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每天跟坐牢沒區別，我爸媽苦苦哀求到處申冤也沒用，我的診斷書被發到網上，我的家人被網暴，最後……我成了孤兒。」
夜明哲瞳孔微微顫動起來。
白薔在夜明哲身後一臉的震驚，心想『我她喵的要不是認識你，我真信了，太她喵的能編了，演技簡直滿分，怪不得我當初會上了你的當，騙子！沒有道德的大騙子！』。
「後來呢？」夜明哲忍不住問。
尹鴆表情神態沒有變化，用完全符合情感障礙人設的狀態和平淡的語氣繼續說。
「然後我遇到了我的醫生，她及時拉住了我。」
尹鴆的目光忽然落在白薔身上。
白薔眼睛微睜，在夜明哲轉過來看她的時候，已然切換了深沉的狀態。
「是的，我還記得我當初遇到她的時候，她就像一隻被人拋棄的小野貓，整個人都處於隨時會應激殺人的狀態，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將她從失控的邊緣拉回來。」
白薔露出疲憊卻又欣慰的神情，仿佛她真的為社會消滅了一個變態。
「反社會人格障礙大部分都是瘋子和變態，但也有極其微小的概率，從小得到正確的引導和強有力的約束，能夠成為正常人，譬如你，譬如她。」
夜明哲無意識地點頭，認同這一點。
尹鴆輕輕敲擊手錶，這看似是緊張時的小動作，實際上，手錶的錄音功能正在開啟，聽到這邊談話的露西會按照她的指示，為她整理出一份真實的人物資料。
現在的夜明哲並非沒有感情，而且在他第一次擁有感情時，很難壓制那些不恰當的情緒和感受，因為尹鴆剛才那些話，他對尹鴆的防備心稍微降低了一點點。
但是夜明哲基本的智商還在，他直接問道:「你……就是喬雲？」
尹鴆道:「我不是喬雲，但我成為了喬雲。」
夜明哲暗道果然，但是一個問題的確認帶來了更多的問題。
「你們都是這場遊戲的玩家，去我的世界做什麼？我被拉到你們的世界又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對抗？」
尹鴆沒有直接回答，看了眼倒計時。
「今晚七點，回到你的世界，你幫我殺了香主，我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