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兵荒馬亂。
何晴依舊活力滿滿,甚至更忙了,有天她興奮地跟我說:「薔薇,我想好了,我要考警校當警察,多酷啊,可以專門收拾那些壞蛋!」
她眼睛裡閃爍著純粹的光,是真的熱愛這個身份,熱愛維護正義。
她問我:「你呢?想好大學學什麼了嗎?」
我趴在堆滿書的課桌上跟她說:「我想學個不用怎麼工作就能賺到錢養活自己的專業。」
何晴氣得拿筆敲我腦門,說我沒出息,然後又開始算,以警察的工資,要如何養活兩個人。
那時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金燦燦的,帶著盛夏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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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比盛夏先結束的,是何晴的生命。
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接到何晴的電話,電話那頭的她在哭。
「薔薇……我殺人了……我殺了……我媽……我殺了我媽!」
我的睡意瞬間被驚飛,「你說什麼?你冷靜點!到底怎麼了?阿姨她……」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再也當不了警察了薔薇……」 她的聲音充滿了自我厭棄和徹底的崩潰,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先安慰她。
「晴晴你聽我說,那不是你的錯,你先冷靜下來,告訴我你在哪?在家嗎?我馬上過來!」
我語無倫次,手忙腳亂的穿衣服。
電話那頭的哭聲頓了一下,然後,我聽到她平靜卻空洞得的聲音。
「薔薇……對不起。」
電話被掛斷,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瘋了一樣衝出家門,一直打她的電話,怎麼都打不通。
等我趕到何晴家的時候,還是晚了。
遠遠地,我就看到了那棟樓下圍攏的人群,刺眼的警燈,還有……地上那被白布覆蓋的一小團輪廓。
「……學習壓力太大了吧……」
「聽說是她媽剛走,受不了打擊……」
「多好的姑娘啊,怎麼就想不開……」 我推開人群,踉蹌著衝過去,卻被警察攔住。
我看到了何叔叔,那個總是樂呵呵的男人,正趴在那裡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抽自己巴掌。
後來,在警方的調查里,在何叔叔泣不成聲的講述里,以及何晴的遺書里,我才知道了真相。
原來高二下學期的時候,何晴媽媽那場病並沒有像她說的那樣痊癒出院。
她媽媽出院後癱在床上,只能靠呼吸機維持生命,巨大的醫療開銷壓垮了那個原本溫馨的小家。
何叔叔拼命工作,白天黑夜連軸轉,何晴放學就跑回去照顧媽媽,幫爸爸分擔。
這些她從來沒在我面前提過一句,她只是……來我家的次數少了些,偶爾會顯得有點疲憊。
但她每次出現在我面前時,依舊是那個元氣滿滿的何晴。
她還是會幫我整理筆記,還是會在我犯懶的時候把我從床上拖起來,還是會笑著跟我打趣。
她的笑容依舊像陽光一樣,毫無陰霾。
我為什麼沒發現?
因為我習慣了她的照顧,習慣了她的光芒,我覺得她是何晴啊,是無所不能的小太陽,有什麼能打倒她? 高三那麼忙,我自己的功課都焦頭爛額,我理所當然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理所當然地接受著她的陽光,卻從未想過,這陽光是否在燃燒她自己最後的能量。
我以為她的疲憊只是學業繁重,以為她偶爾的沉默是思考難題。
我甚至……因為自己那點孤僻和懶惰,在她沉默時選擇了不去深究不去打擾,我愚蠢地以為保持原狀就是最好的安慰。
何阿姨被病痛和失去尊嚴的生活折磨了一年,那天晚上,她趁著何晴去休息,自己拔掉了賴以生存的呼吸機管子。
何晴發現時,何阿姨已經臉色青紫,何晴想要把管子接回去,可何阿姨突然爆發了,她用盡最後力氣,用最惡毒、最不堪的語言咒罵何晴。
「你為什麼不讓我死……你這個……自私鬼……」
「都是你……和你爸……讓我……生不如死……」
「我恨你們……我恨你們……」
那些字句狠狠扎進何晴早已不堪重負的心臟,她看著媽媽因窒息和憤怒扭曲的臉,看著那雙曾經充滿愛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刻骨的怨恨。
何晴崩潰了。
支撐她這麼久的那根弦,徹底崩斷了。
她放棄了,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媽媽一點點窒息,看著那具身體徹底癱軟下去。 可是那一刻,在何晴心裡不是媽媽放棄了生命,是她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媽媽。
她堅守的正義,她夢想的警徽,她陽光下的未來……都在母親充滿恨意的眼神和冰冷的屍體面前轟然倒塌。
她覺得自己成了最卑劣的兇手,不配再活在世上,更不配去追求那身代表正義的制服。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真正明白,何晴早就病了,得了一種叫『陽光型抑鬱症』的病。
她那燦爛的笑容,充沛的活力,保護他人的堅強,都是她戴在臉上的沉重面具。
面具之下,是早已被生活的重擔和母親的病痛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心靈。
她把所有的負能量都死死壓在心裡,只把最美好最積極的一面展現給世界,尤其是展現給我。
她一直在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直到……徹底燃盡。
而我就在她身邊,卻沒能早點發現她病了,沒能在她最絕望的時刻拉住她。
我看著她日漸消瘦卻強撐的笑臉,聽著她偶爾的嘆息卻以為只是學業壓力,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庇護和溫暖。
我的懶散,我的孤僻,我那該死的對周遭的不感興趣,讓我錯過了她所有的求救信號。
我本該是離她最近的人,本該是她最信任的出口,卻在她最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的時候,遲鈍得像個瞎子,冷漠得像個陌生人! 「對不起,晴晴,對不起……」
這一刻,面對死亡的壓力,我再次撕開了這道傷口,將壓在心裡多年的悲傷和自責盡情的宣洩出來。
何晴走了那麼多年,卻在此刻以這樣的方式,又幫了我一次。
她本來可以成為警察,保護很多人。
她沒有做到的事,今後,我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