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過去第九天,成績出來了,黎明澈毫無意外地高中榜首,謝珩第三。
黎明澈的名頭徹底在文人圈裡炸開了鍋。
畢竟黎明澈有一個十分出彩又不出彩的身份,蘇玉的枕邊人。
整個大燕國誰不知道,東廠督主蘇玉權傾朝野、手段狠辣,卻偏偏對一個小郎君寵得如珠似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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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當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小郎君,竟憑真才實學拿下鄉試榜首時,有人是真佩服,有人是真嫉妒,也有人挺厭惡,總之褒貶不一。
黎明澈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又跟謝珩一起回了國子監。
他倆現在已經是舉人身份了,再回國子監,身邊的人對他們的態度明顯熱絡了許多,就連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幾位同窗,也主動湊過來寒暄。
黎明澈倒也不端著,大大方方地與人應酬,別人問起蘇玉,他也大大方方的聊著,既不避諱也不炫耀,倒讓那些想看他窘迫的人討了個沒趣。
謝珩倒是比之前更用功了,基本上也不跟黎明澈抱怨了,只要是黎明澈給的題他都很認真的完成,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黎明澈的身份究竟還是有些特殊的,好些學究終究是看不起蘇玉的閹人身份,連帶著對黎明澈也多了幾分隱晦的輕慢。
所以,國子監的祭酒召見了謝珩這個第三,卻沒有見黎明澈這個第一。
謝珩在知道從始至終祭酒沒有召見黎明澈時,氣的有些紅溫,當場就想衝去祭酒找理論,被黎明澈一把拉住。
黎明澈神色平靜,只淡淡道:「他不見我,是他的損失,與你何干?你只需記得,你的學問是做給自己看的,不是做給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看的。」
謝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鬱氣,他知道黎明澈說得對,可心裡那股憋屈勁兒,卻怎麼也散不去。
好一會兒謝珩才悶聲道:「我雖知你不在乎,可他們這般作態,實在欺人太甚。」
黎明澈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今日他們因蘇玉而輕慢我,來日便會因我而敬畏蘇玉。這世道,終究是看結果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
謝珩怔了怔,忽然覺得眼前的摯友,似乎比深不可測的東廠督主,更讓人看不透。
不對,他一直都是深不可測的啊!
四月初,春深似海,柳絮如雪般漫天飛舞,將整座國子監籠罩在一片朦朧的詩意之中。
「黎舉人,有人找」
門口的守衛前來通報,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敬畏與習以為常。
黎明澈一看這人表情就知道找自己的是自家夫君,便急匆匆的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現在沒到晌午,自家夫君怎麼會在此刻前來?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有一瞬間的難看。
該死的狗皇帝,真是將人往死里用啊!
他腳步未停,反而加快了幾分,直至穿過迴廊,來到國子監那扇朱漆斑駁的大門前。
蘇玉此刻正牽著馬,一身玄色勁裝襯得身姿愈發挺拔,眉宇間卻凝著幾分罕見的焦灼。
「夫君!」黎明澈撲入蘇玉懷中,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梅香,軟乎乎的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怎麼這時候來了?」
蘇玉穩穩接住這具溫軟身軀,緊緊的摟住他,指腹輕輕摩挲著他微涼的後頸,低聲道:
「澈兒,夫君要離京幾個月,臨南遭了水患,堤壩潰決,災民流離失所。聖上急召,命我即刻南下督辦賑災事宜。」
黎明澈的眼底里閃過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隨後迅速斂去。
「夫君」黎明澈仰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蘇玉玄色的衣襟上,心疼的蘇玉心尖一顫。
他抬手替黎明澈拭去淚珠,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易碎的珍寶,低嘆道:「別哭,不過數月便回。你在國子監好好讀書,莫要分心。」
黎明澈死死攥著蘇玉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哽咽道:「夫君,大災過後是大役,夫君,你一定一定要小心保重自己。
還有災民,受的災的人多,夫君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蘇玉心頭一軟,俯身在他額間落下輕輕一吻「我記下了。澈兒,你在京中也要照顧好自己。
若是受了委屈,或是國子監里有人刁難,便讓人傳信給我,莫要獨自硬撐。」
黎明澈用力點頭,將臉埋進他懷裡蹭了蹭,貪戀地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氣息,仿佛要將這味道刻進骨血里。
良久,他才緩緩鬆開手,退後半步,強忍著不舍擠出一抹笑顏:「夫君去吧」
蘇玉深深看了他一眼,似要將這眉眼輪廓鐫刻於心。他翻身上馬,玄色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馬蹄聲響,塵土飛揚,那道挺拔的身影終是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長街盡頭。
黎明澈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方才強撐的笑意瞬間崩塌。
他緩緩抬手,指尖撫過方才被蘇玉吻過的額間,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卻轉瞬即逝,涼意順著血脈蔓延至全身。
他垂眸看著空蕩蕩的長街,眼底最後一絲溫情也徹底凍結。
該死的狗皇帝,本想留你多活兩年,如今看來,這江山氣數已盡,留你也是徒增笑柄。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譏誚的弧度,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恨意與野心。
片刻,眼底情緒盡數收斂,轉身回到了國子監。